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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如鉤,漸斜入西山。文宣帝背手而立,明睿的眼睛中落著淡淡的月華,清霜似的,卻難得有幾分溫柔。
傅成璧掩上門,悄步從禪房中出來,迎上文宣帝略帶焦急的目光,輕聲說:“貴妃娘娘請皇上進去。”
文宣帝一喜,“她肯見朕了?”
傅成璧點了下頭,文宣帝見狀有些喜形于色,只道了聲“好”,就大步往禪房里走去。
入門,他就見惠貴妃坐在榻邊,不沾粉黛,眉目俊秀,眼神疏朗,隱隱帶著一股英氣。
她如釋重負般褪了紅塵,整個人仿佛又恢復到很久以前的樣子。
那時候她只是向挽青,而他也不過是剛剛坐上太子位的李元朗。
他身負皇命,千里迢迢趕赴雁門關巡營視察。就在荒漠上,遇見前來接駕的向氏兄妹。
向挽青就騎在高大駿偉的馬上,手持弓箭。她剛剛從軍營的比試中取得箭術的頭籌,臉上全是俊利的笑意。她一笑起來,還帶著梨渦,明艷艷得如同雁門關天際燃燒的朝陽。
或許換了任何男人,都不免對那樣的向挽青動心,李元朗自然不能逃了去。
到達雁門關當晚,向義天為他置辦了一場接風宴。李元朗一時高興,多喝了幾杯,喝得又是塞外的烈酒,一整晚都教酒勁兒折磨著,整個軍營都沒得安寧。
向義天委托向挽青照顧他。可向挽青自小就在軍營里摸爬滾打,從沒學過侍奉人的功夫,灌起醒酒湯來一點也不溫柔,嗆得李元朗咳個不停,便不需要這醒酒的東西,也清醒得差不多了。
李元朗趁醉,一下將她扯得很近,小聲說:“你服侍不周,我要罰你。”
向挽青抬眉,氣勢昂然地問他:“怎么罰?”
“罰你……”李元朗抱住她的腰,笑道,“做我的太子妃,好不好?”
向挽青聞言愣了片刻,復而揚起輕蔑的笑,雙手抓住李元朗的胳膊,瞬間發力就是一個肩摔,將他一下從床上摔到地上。
她將膝蓋抵到他的胸前,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李元朗背上疼得麻木,卻又被一個女子制得動彈不得,不禁惱羞成怒道:“向挽青,你造反了!”
向挽青一笑,“我未來的夫婿必然會是人中龍鳳。而你?”她低頭打量著李元朗的身板,嘖聲直搖頭,“你太弱了。”
李元朗自小都沒受過這種氣,也沒聽過哪個女人敢這樣羞辱他。急怒之下,反倒生出些濃趣。
他倒是不急不怒了,將手擱在腦后枕著,問:“甚么才算得上人中龍鳳?”
向挽青心下想了想,卻真對此沒甚么清晰的概念,索性道:“首先得能打過我!”
李元朗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想了片刻后,眼里逐漸騰升起笑意來。酒力尚存于內,他的手腳皆提不上十全十的力,卻不知就怎的使出巧勁兒,霎時顛倒上下,扭轉乾坤。
向挽青驚聲輕呼,定下神時自己已經被李元朗全方位壓制住。李元朗挑釁似的戳了戳她的臉蛋,道:“你說巧不巧,今天你就遇見一位能夠打得過你的人中龍鳳。”
向挽青羞急了臉,掙了幾下也沒掙出來,氣道:“你偷襲,不要臉!”
“你剛剛也趁人不備,咱們都不要臉,豈不是更配了?”
她哪里肯輕易認輸?側首張口咬在他的胳膊上,直疼得李元朗松開力氣,教她從中掙脫。
兩人就在營帳里打了起來,但凡是能拿起來的東西,都摔得七零八落、東倒西歪。動靜鬧得震天響,一直到向義天趕來,一把抱住她的腰才將打得不可開交的兩個人扯開。
向義天狠按著她的腦袋給李元朗磕頭賠罪。
李元朗摸到臉上的淤青,疼得他不禁眨了眨眼睛。他拍著衣袍上的灰塵,從容地對向義天說:“向將軍誤會了,孤只是同令妹切磋拳腳而已,快平身罷。”
向挽青卻不領情,抵了抵向義天的手,咬著牙站起身。她揚眉瞪著李元朗,道:“今日未分勝負,等改日再來請教太子殿下!”
向義天心知李元朗是在解圍,怎料自家妹妹這般上脾氣,沒完沒了了還!他正要厲聲訓斥,卻聽李元朗笑聲說道:“好,孤就等著你。”
他等著,盼著,許多年,費盡周折,雖礙于種種壓力,不能迎娶她為正妃,但上天也終于成全了他一回。
他沒有后悔過決心娶她入府,只是遺憾成婚后,他就再也沒能見過在雁門關時的向挽青。
盛滿禪房的燭光映襯著她的臉,如同新婚紅燭下照出的那般,含著梨花一樣的笑容。
因為大佛寺的夜晚很冷,文宣帝方才又在外頭等了有些時候,手都變得冰冰涼的。惠貴妃雙手輕輕攏住他的手掌,柔聲道:“皇上,夜里天寒,這回就別再等了罷……”
文宣帝身影輕輕一晃,便如潭水揚起的波瀾般不易察覺,眼里的光色也一點一點黯沉下來。半晌,他低下頭,小心顫著吻了吻惠貴妃的臉頰,又是一陣沉默,才聽他清潤的聲音應了一句。
“好。”
第42章 情動
傅成璧從禪房中出來時, 天已大黑,便不得不在大佛寺借住一宿。祁山晚上著實冷,草葉上都凝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縱然傅成璧住得這間廂房已然供了炭盆, 可她仍耐不住寒冷。
翌日醒來,她瞧著身上又多了一床棉被,依稀記得昨夜好像是曾喚人進來過。她只當自己睡得糊涂, 沒太在意這些事。
因偶有傷寒之狀, 她喚人去請隨行的太醫來開了幾副防熱的藥。
太醫為她把脈完后,傅成璧想到前幾天楊世忠還說, 段崇身上的傷總不見好。她暗中想來,應當是民間的郎中總不如太醫醫術高明, 沒能尋見奇藥,才會如此, 便向太醫多請問了幾句。
太醫說:“段大人的傷,本就是由太醫院經手的。只不過這些日子大部分人都隨圣上到大佛寺來, 沒有多余的人手跟進。是太醫院的疏忽,還請郡主見諒。”
傅成璧說:“原也該是皇上的事更要緊些。不知可否勞煩先生再拿些治傷的藥膏來?待我下山回到京城,也容易代為轉交。”
“郡主大恩, 微臣在此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