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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成璧疑道:“為甚?”
“他是江湖中人,從前就已然是呼風喚雨的人物;朝廷要是再放給他權力,他豈非就要做天下第二個皇帝了?”
傅成璧聞言一驚,劉老頭也曉得自己說了大不敬之語,忙斂了聲量道:“對不住、對不住,晚上啊,多喝了幾杯,嘴巴犯渾呢。傅小姐別將老頭的話當真?!?
不一會兒,段崇從尸房出來,手上端著一只盛蠟油的碗。
傅成璧忙迎上去,問道:“可有甚么新的線索?”
段崇將碗遞給劉老頭看,神容淡漠至極,但他眼中隱隱迸發的怒火卻灼人得很。劉老頭和傅成璧低頭一看,就見蠟油里沉著一只灰紅斑點的小蟲,腹肚撐得滾圓,似快要撐破了一般,可見剛剛進行了一番饕餮大餐。
傅成璧頭皮發麻,又記起當初在墓室中所受的驚嚇,渾身不禁哆嗦了一下。
劉老頭自武安侯始就在大理寺當差,這些年也見過不少案子,猛一見到這蟲子,猜測脫口而出:“蠱蟲?”
“報予于大人,現在可以重審此案了?!?
這種灰紅斑點的蠱蟲,潛伏在人腦當中只是一粒蟲卵,吸附在角孫穴中,一旦以藥物催動,蠱蟲就能破卵而出,蠶食顱內經脈。
這種蠱蟲雖性毒,卻脆弱,一旦尸體被埋于地下超過半個月,蠱蟲就會自動脫殼死亡。而其為蟲卵時,體態極為細小,就算當初就開顱驗尸,也不容易發現。
此番若非皇上驚懼過度,下令鞭尸;又趕上逢年過節,大理寺諸多事務一再擱置,韓仁鋒的尸體早就下葬了。如此致使尸首在此停放多日,才讓蠱蟲吸食腦髓而得以成長。
當然,如果沒有段崇和傅成璧的話,這具尸體明天照樣會下葬,面對已經潰爛的尸體,誰還會留意他頭發里溢出的黏液呢?
段崇要留在大理寺重寫案陳,傅成璧也道自己要回六扇門去整理卷宗。
段崇將自己值房的鑰匙給了她,并道:“去我的值房罷。夜里天寒,你再燒炭也免不了要受凍。這會兒裴云英應該在,你將他換出來就是?!?
段崇也不管傅成璧答應不答應,就將鑰匙擱到她手心當中。繼而他對劉老頭示意一眼,希望他能代勞送傅成璧回去,自己則轉身往卷宗庫走去。
傅成璧握著有些發涼的鑰匙,怔愣片刻。
劉老頭揚眉看了她一會兒,甚么也沒說,只道:“傅小姐,老奴送您回去罷?!?
傅成璧回到六扇門,拿著段崇的鑰匙來接替裴云英的班。
裴云英這廂正收了筆鋒,聽傅成璧說明來意,忙裹了披風站起身。
裴云英側首不禁輕打了個呵欠,才上前同她道辭,說:“那行,傅姑娘要是困了就到內室去睡,將鎖掛里面反鎖上就好。我就先回我那草窩了?!?
“好,裴大人慢走。”
送走了他,傅成璧就將自己之前寫下的箋草取來,對照著改了之前所陳寫的案情,不覺間已是夜大深,神思漸倦。等真熬不住的時候,方才進了內室休息。
從前她記得父親在撫衢也會有這樣連夜看卷宗的時候,夜不歸府,就在衙門里睡下。
傅成璧有時會送些宵夜過來,依稀還記得在如豆燈光下父親伏案的身影,遙遠而模糊,唯獨記得清楚的是倒落在墻上的身影很是高大,像巍巍高山一般。
這般想著,她就漸漸陷入深眠當中。
……
一大清早,天上又開始落雪,細細如沙。
這時天光還未大亮,沈鴻儒踏下馬車,攏了攏肩上的銀色斗篷,抬頭看了一眼六扇門的牌匾。
門中信鷹見是沈鴻儒,忙挺直身子行禮:“沈相?!?
沈鴻儒說:“本相找段崇?!?
信鷹子忙給他引路,可去的卻不是段崇常用的值房,而是偏一隅的小閣子。
沈鴻儒一邊進來一邊問:“寄愁,你這是甚么時候挪窩了?”
“沈相?”
段崇昨兒半夜就回了六扇門,借了這旁邊的小閣子休息。他伏在案上也才睡了一個時辰,此時聽見動靜,一臉倦容地睜開眼,有些迷惘地看向沈鴻儒,“你怎么來了?”
沈鴻儒正色道:“有要事相商?!?
段崇請沈鴻儒坐下,將銅壺放到小泥爐上,轉身去洗了把臉,一掃去疲態,方才正坐到沈鴻儒面前。
沈鴻儒說:“我放在于存賢府里的暗樁今兒傳了個消息來,或許與你的案子有些關聯?!?
“于存賢這樣的人,也能教沈相乘虛而入?”
沈鴻儒笑道:“你的事,本相從不過問;本相的事,你也不要問?!?
“好極?!倍纬琰c頭,“沈相請講。”
“這幾日,翰林院大學士周文榮與于存賢走得很近。你在于存賢手下也當過幾年兵,應當了解這位大理寺卿是個甚么人?!?
“頑固,古板,為人刻薄,不懂變通。”段崇給出最簡單明了的評價,“不過卻是把維護律例的利刃。”
“而大學士周文榮,其人圓滑、狡詐,花言巧語甚多,文章是寫得一等一的好,壞在心思不正,總能將黑說成白。就是這么個人,一大早就跑去于存賢府邸中,哭聲大背《臣子賦》,希望于存賢能到宮中規勸皇上?!?
段崇沉聲道:“你是說,前日里于存賢去宮中諫言,乃是周文榮在背后煽動?”
沈鴻儒點點頭,道:“而且,我曾告訴過你,春華坊中死去的七名官妓是我安插的細作。其中有一名女子喚作嬌珠,她捏住周文榮的把柄,要他納她為妾。周文榮原本已經答應下來,可是不等嬌珠進府,她就為展行所殺?!?
沈鴻儒眼眸深沉,盯著段崇說:“本相覺得是有人在背后借展行之手除去嬌珠,以此拉攏周文榮。再將這枚棋子運用到本次案件當中,意圖是拉于存賢下馬?!?
段崇挑起眉,若有所思地看向沈鴻儒。
他繼續道:“寄愁,本相可以跟你保證,惠貴妃一定是無辜的。當日于存賢沒有證據就貿然指認,如果惠貴妃不認罪,皇上就會賜死于存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