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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行摸著已經疼到快沒有知覺的傷口,無力地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何苦再騙你?”
他流著眼淚,悲哀又絕望地笑了幾聲:“殿下只愛過你一個人,她懷得是你的孩子。”展行指向章氏,“盧子俊,她是主謀,你就是幫兇!你殺了你的孩子,還有你的妻子!”
“不是!”盧子俊狠推了他一下,紅著眼睛吼道,“騙我!都在騙我!”
他全身都在發抖,渾身怒氣都不知如何發泄,瘋了一樣地跑出去,四處沖撞著沒入人群中,一下就不見蹤影。
段崇趕緊派人去追,官兵、百姓熙攘不斷,一時間人聲鼎沸,唏噓四起。
刑部尚書一打驚堂木,如雷炸響,震得人不禁一抖。
“犯婦章氏,你可認罪?”
章氏眼神渙散,突兀地輕笑著,喃喃道:“她死仍為金玉,而我生來即如草芥。這不是罪,這是命。”她抬起頭來,通紅的雙眼環顧一圈眾生百相,繼而落在刑部尚書身上:“人能不認命嗎?”
說罷,她便瘋癲大笑起來,笑聲如泣如嚎,哀綿不絕,久久纏繞在這落著寒雨的秋天。
這雨卻是比以往下得都瀟灑,一直持續到深夜也未停,好似是誰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
盧子俊掂著酒壺歪歪斜斜地走在長街上,滿目都是瀟瀟夜雨。他早已喝得是酩酊大醉,不知該去向何方。
或許只有醉的時候,才能想起喝醉之后的事。他記得起,卻也記不起,往日一切如夢幻泡影,似真似假,連他都有些分不清究竟是哪些發生了,哪些沒能發生。
他與李靜儀成婚以來,琴瑟相鳴,如膠似漆。兩人曾像許多傳奇中的才子佳人一樣許下百歲之好,可李靜儀卻先背叛了這個誓言。
猶然記得那夜溶溶月色下,凝著霜的窗下立著她單薄的身影。
李靜儀常會看些信件看到很晚很晚,盧子俊聰明,知道這些與朝堂政事有關,故而從不過問。要不是見她連衣裳都不記得添一件,他不會到她的書房來,也不會看到展行細心為她裹上披風的場景。
李靜儀對這樣近乎親昵的動作仿佛早已司空見慣,順從地仰起頭,可以讓展行系上領結。
展行是李靜儀的貼身侍衛,盧子俊不能過問的事,他卻知道得清清楚楚。單單是想到這一點,盧子俊嫉妒得想要發瘋。
他忍著滿面怒氣,轉身離開月色未能照拂到的陰影處,卻沒能聽見李靜儀眼神溫柔地望著天上明月,也不知是在跟誰說。
“都這么晚了,不知他睡得好不好?他近來總做噩夢,愛踢被子呢。”
第21章 默聲
在此之后,他對李靜儀極其冷淡。起初李靜儀還肯放低身段去哄他,可盧子俊的內心就像缺了一大塊,無論怎么填都填不滿。李靜儀沒了耐心,心思又漸漸放在政事上,兩人冷戰了好些時候。
也是這段時間里,盧子俊養下許多婢子在身邊。
李靜儀有次正撞見盧子俊周旋在這些花花綠綠的女子之間,他緊張又開心地期盼著她發一通脾氣,可李靜儀仍是那副不冷不疏的樣子,甚么也沒說就走了。
她不在乎。在盧子俊的眼中,李靜儀根本不在乎他有多少女人,因為于她來說,自己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人罷了。
他不能理解,有些高高在上慣了的人,是不會把這等她看不上的人物放在眼中的。李靜儀不會嫉妒,不是她不在乎盧子俊,而是她不在乎那些女人。
這樣令人哭笑不得的誤解令兩人的關系非但沒有一絲好轉,反而愈發僵硬。
盧子俊以前從不沾酒,便也由此沾上嗜酒的惡習。
一醉銷千愁,醉了才好。
醉了還能夢見李靜儀,兇巴巴地對他,但只要哄上一兩句,總能見她笑。他能夠抱著她,一遍一遍說著真心話,可以肆無忌憚地質問“為甚么不喜歡我了”;若是個最好的夢,還能聽見李靜儀回答“只喜歡你的”……
夢有多好,醉后醒來的滋味就有多不好。他需要捱著宿醉的后遺癥,還要面對白天黑夜都不見蹤影的李靜儀。
可他到底只愛著她這一個女人,想到知道她生來驕傲,自然不肯輕易低頭,便就當他先認輸了又有何妨?
在一百回醉酒壯膽的夜里,他下了一百回決心,才決定去找李靜儀說個明白。
故而仍是在同樣的月夜,他來到李靜儀的窗外,手心里捏得全是汗,戰戰兢兢地透過窗縫望進去,就看見李靜儀正伏在一堆信件中沉靜地睡著了。
那會子李靜儀染上了風寒,看信件不久就覺得困怠不已,毫無防備地就睡了過去。烏黑的長發鋪陳著,瀑布一樣地流瀉下來,整個人都浸在柔軟的燭光中。
盧子俊倚著窗,不忍打擾她,靜靜地凝望著,衣袖上是燦爛的星光,只覺這滿夜里都是溫柔的寧靜。
盧子俊也是才聽說李靜儀選了個祖籍廬州的婢子要學廬州話,是想之后同他一起去聽評彈,就不用總聽個響兒了。
望著疲倦不堪的她,盧子俊才發覺自己之前行徑實在幼稚可笑,竟像個小孩子一樣鬧出這么多無端的脾氣。他想,等靜儀醒了,一定好好地同她道歉才行。
大概上天非要他不好過,讓展行不合意地出現在這里。
展行單膝跪在地上,將李靜儀那只好似白玉一樣的腳從銅盆中輕輕握起來,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上面的水珠。
隔著書案,展行似乎比任何時候都要大膽,就著她看不到的地方,顫著氣息吻了一下她的腳背,力道輕得就像是一顆水珠一樣,未能引起一絲波瀾就被拂了去。
盧子俊就看著展行替她穿上了羅襪,然后將她輕抱起來,往床邊走去。中途李靜儀是醒了一瞬的,咕噥著問“幾時了”,展行低低地回答“殿下生病了,應該好好休息,今日就別看了罷”,便將她放在床上,仔細地蓋上了薄被。
展行來關窗時,盧子俊已經藏了起來。屋中的燈很快就滅了,他晾在霜夜之中等了很久很久,都沒有見展行出來。
他就像個傻子一樣在外面等了一夜,卻不知該做些甚么才好。那一晚他沒能跟李靜儀說明白,自己卻想明白了,他娶得人除了是李靜儀之外,還是個公主。
可笑的是在這之后不久,李靜儀就懷上了孩子。他們冷戰多時,盧子俊自然覺得這孩子是展行的。他還曾卑劣又齷齪地詛咒過,希望這個賤種能夠死掉。
可李靜儀那么開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開心,他終是不舍得這孩子出一點差池……
她懷孕后的反應很厲害,每日都不好過,經常背痛難忍。他擔心著,又無能為力。當時碧月告訴他,黨參能夠安胎,但極不易得;她有些門路,于是想求盧子俊能夠買一些回來。
雖然盧子俊自己不肯放下臉面去照顧李靜儀,但每隔半個月就會買上一包“黨參”給碧月,趁機問問她的近況,再將自己從別處打聽來的懷孕時需要注意的事項告訴碧月,請她一定要小心照顧著。
他沒想到腹中的孩子會是他的,更沒想到那些安胎的“黨參”竟會殺了李靜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