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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成璧原以為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笑了笑:“你說得對,今天我也該死心了。”
李元鈞望見她悲戚蒼白的容色,一時間眼神變得復雜而遙遠,終是低聲說著:“你若知悔改,朕可以……”
可他這一句未說完,傅成璧的身影就從闌干上仰落。
傅成璧比誰都要驕矜,也比誰都要心狠。她就從高高的鹿鳴臺上跳了下去,臨死前她還看見李元鈞沖過來,慘白著一張臉失儀嘶喊,頭上皇冕不慎掉落,隨著她一起跌得粉身碎骨。
白璇珠的冕旒滴滴答答如水珠跳盤,散落一地。
是非成敗轉頭空,傅成璧沒想過自己還能重活一世。從噩夢中再度睜開眼,她竟就回到了武安侯府。
玉壺見傅成璧正愣得出神,將剛剛蒸好的玫瑰花餅放下,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見她回了魂才笑問:“怎么姑娘這幾日總魂不守舍的?”
傅成璧搖搖頭,輕揉著被風吹得發疼的額頭:“受了風,有些頭疼。”
玉壺坐到她身邊替她揉著額角,“不教姑娘在這里睡,您非要倚著窗聽雨,可小心別著涼了。過不了幾天就要到六扇門當值,那里可不是侯府,姑娘一介女流,進去當差肯定有諸多不便。”
玉壺忽地轉想起在外頭聽來的傳聞,往傅成璧耳側靠了靠,壓低聲音說:“奴婢聽說六扇門有個人很不好惹,誰都不放在眼中,屆時您以侯府小姐的身份進去,萬一教那些男人們刁難了,該當如何?”
傅成璧打了下哈欠,懶懶地回道:“不怕,他們不敢刁難我。”
玉壺想了想,也是這個理。不看僧面看佛面,傅成璧怎么說也算是皇親國戚,六扇門的人應該不會太過放肆。
此時的傅成璧還是大周武安侯的掌上明珠,武安侯去世后,傅成璧的兄長傅謹之承襲武安侯位,傅家只剩兄妹二人相依為命。傅家府邸本坐落在南方撫衢,因傅謹之調任京城一事,傅成璧也隨著哥哥從撫衢遷到臨京。
文宣帝親賜新府,待一切安頓下來,傅謹之就得奉旨領兵去北疆鎮守邊關,期滿五年才可回京任職。這偌大的武安侯府,唯有未出嫁的傅成璧是唯一的主子,仰仗著先父和兄長的功勛顯赫,傅成璧雖孤身一人,但臨京城中倒無人真敢欺負到她頭上來。
如今傅成璧年滿十五,成婚芳齡在即,文宣帝感念老侯爺功德,又可憐傅成璧無依無靠,故而將此事看得極重,親自下旨千挑萬選,說要為傅成璧物色一位好夫婿。
皇上做媒,這爭相踏入侯府門檻兒的少爺公子不計其數,一是因武安侯的確算是高門,二是這傅成璧的確長了副萬中無一的好相貌。
傅成璧生得如珠似玉,肌膚賽雪,眉若黛山,眸中自帶三分媚色。尤其是笑起來,眼睛彎如桃花月牙,仿佛帶著一把鉤子,能將人的三魂七魄都鉤出來似的。現在她面相還未完全長開,等褪去青澀,又不知會長成何等禍國殃民的模樣。
相貌、身份都是頂好的,傅成璧要嫁,京城公子排排坐一塊兒,任其當青菜蘿卜一樣地挑,可傅成璧卻沒存著嫁人的心思。前世是因她不久后對李元鈞芳心暗許,今世是她的歡喜之心早在李元鈞身上用盡了,已將情愛之事看得極淡。
前世李元鈞后宮妃子燕肥環瘦、應有盡有,雖對她寵愛有加,但她始終無法坦然接受他與別的女人歡愛。她父親武安侯一生也只娶了她母親一人,可見這世間男子并非都要妻妾成群才能活。如今再世為人,她正有大好年華,卻不甘再嫁人為妻,將時光都蹉跎在與其他女人的爭寵奪愛、勾心斗角上。
更何況,她始終欠段崇一條命,這份恩情應當報答。
入六扇門的事是她親自去文宣帝面前求來的,為著段崇,也為著她自己。一來入六扇門,可以幫助段崇;二來成為女官之后,就能暫且逃過迫在眉睫的婚事,避免文宣帝亂點鴛鴦譜。
段崇……
傅成璧執團扇輕敲著桌面,陷入沉思。
那時候,段崇為甚么會來鹿鳴臺?傅成璧敢摸著良心發誓,她與段崇絕無私情,若說真有甚么交集,也不過是泛泛之交罷了,傅成璧對此人唯一的印象就是……
脾氣挺臭的,不是一般的臭。
第2章 針鋒
這日傅成璧當去六扇門領官印和官服,上頭專門派了“信鷹子”裴云英來接傅成璧的轎輦。
“信鷹子”是六扇門成員的統稱,為首者稱為“魁君”。
裴云英負手跟在傅成璧冠蓋華麗的轎旁,想起這侯門小姐雪凝得肌膚、葦做得身段,不禁苦笑連連,心中實在不明白皇上為何要將這么個嬌小姐塞到六扇門中。雖說皇上的每一個命令都有著考量,但此番決定未免太荒誕無稽了些。
他并非對女人有甚么偏見,在入朝為官之前他也曾在江湖上行走多年,不是沒見識過女人的厲害。可這侯爺府的小姐傅成璧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來到六扇門做甚么?做個花瓶么?
那是得仔細小心著,萬不能碰碎了才好,傅成璧可算得上一只價值連城的頂級花瓶了。
傅成璧這只頂級花瓶此時安安靜靜地坐在轎子里,百無聊賴地撲扇著象牙柄的團扇。
裴云英溫聲同轎子里的人說道:“傅姑娘,下官按照皇上的旨意另辟新院供姑娘當值,規制尚比不過侯府……”
隔著明紗,裴云英依稀可以看見傅成璧懶懶地倚著軟靠,聽她煞是清軟的聲音回答道:“裴大人不必為此費心,且當我與旁人無異最好。我父武安侯曾為六扇門前任‘魁君’,退休撫衢后也常在衙門看卷宗。我自幼伴于父親身側,耳濡目染地時間長了,略通曉些推演之術,皇上此番令我任六扇門女郎官,目的在于修撰書錄,留存后世作考究之用。日后還需裴大人多多指教。”
武安侯早些年尚為大理寺卿時,兼任六扇門“魁君”,斷案如神,聲名遠播。
傅成璧入宮請命,便是以替先父整理以往獄事、修撰書錄的夙愿為由,要求入駐六扇門,以便翻看舊時卷宗;加之大周女官并非罕見,六扇門的“信鷹子”中也有女人,文宣帝就依她的意愿封她為女郎官,雖沒有實權,但官階很高,地位可與六扇門魁君平起平坐,免她一介千金之軀還要向別人跪拜行禮。
裴云英聽她一席話沒得甚么架子,好似真是來為父親完成遺愿,并非一時驕縱圖個好玩就來六扇門湊熱鬧,心下不禁對她大為改觀,敬聲回答:“下官才疏學淺,談不上指教。日后傅姑娘若有需要,盡管吩咐下官便是。”
“多謝裴大人。”
兩人一言一語,相談甚歡。此間,忽聽噠噠的馬蹄聲疾馳而至,街上百姓紛然避讓,驚懼敬畏下低叫聲不斷,如作鳥獸散。
馬長聲嘶鳴,陡然拉停在傅成璧轎輦前。見那男子身著麒麟官袍,披戴鶴紋披風,身形高大頎長,如云亦如山,英俊的臉部線條勾勒出堅毅的下巴,墨色眼睛冷冷地盯向了裴云英。
裴云英心下一緊,拱手拜道:“魁君。”
段崇神色冷峻,目光掃過轎輦中綽約的身影,聲音沉沉:“有案子,跟來。”
裴云英為難地看了一眼轎中的傅成璧,回道:“上頭吩咐,讓屬下領傅姑娘去六扇門接官印、官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