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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知道?你是跳針喔?女孩冷臉在心里回答崔徹。但她搖頭開口,打算撤手不幫他了?!高@樣我就不知道了。我不知道?!?
崔徹皺眉一直碎念,起身離開,過了一會,又重新回來,然后,他的電話跟他一樣,在安靜的自習室里,大音量地盡情放送著。他接起電話,音量大到女孩不用拿下耳機,就能聽見他的內容。崔徹用英文跟對方確認一長串數字。反覆復誦確認,匆匆道謝后就掛上電話?,F在他可以進信箱了。
眼睛快速掠過一大堆陳年的廣告信件與英文信件,看見一封二兒子寄來的信。
他急著點開。寄件時間是前陣子農歷新年期間,內容僅有短短兩行字,滑鼠滾輪往下滑,有一張照片。
是一個男子戴著灰色漁夫帽,手搭在一棵巨大樹干上,側身看著鏡頭,簡單樸素短袖搭著當成外套的淺灰襯衫,背上揹著大的后揹包。整體畫面又綠又暗。他的兒子笑著站在蓊綠的雨林里,崔徹望著照片中兒子的臉龐,許久許久。
傍晚降臨,崔徹拖著筆電回到老房,鑰匙已經轉開,但門還是不開,崔徹用力踹了一下,門才虛弱地敞開。他無視塞爆門邊郵箱的繳費單,手掌往一旁墻上拍去,電燈開關喀一聲,但頂上電燈毫無反應,這時外頭小巷的路燈亮起暈橘燈光,照著他的背影,崔徹站在一室的黑暗里。他把筆電丟在五斗柜上,摸出提款卡,上街去。
提款機前,數字比上個月還多,崔徹面無表情提了九百塊,去了鄰近的超市與餐館。
夜已深,城市宛若活躍起來,霓虹燈與計程車,吵鬧的一家子與崔徹擦肩而過,小孩子快樂的聲音越來越遠,崔徹一手提著外食,另一手提著一袋衛生紙與一盒燈泡。走過一個白光路燈,進入暗處,背影佝僂,腳步蹣跚無力。
再次回到老房,打開房門前,崔徹有些害怕,喘了起來,幾次深呼吸后,抖著手打開,一樣的黑暗與寂靜。他愣在門口,等待沉重的孤寂散去。然后,寂靜中,鈴聲悶悶的,像被壓在深處,但越來越響。銀發族式的手機突然響起來,崔徹放下手里的東西,胡亂找了一通,最后才想起手機放在筆電包包里。
在鈴聲快要滅去時,通話鍵一按。
「喂?」
「hello?gramps?」
孫女的聲音出現在他的老房子里。他的心跳變得很快。
「爺爺?我是媛媛!爺爺你在做什么?吃飯了嗎?」孫女愉快開朗的聲音響起。
「???」崔徹愣了一會,聲音不自覺放得柔軟。「飯早就吃好了,爺爺剛泡好澡,正在看球賽啊。媛媛吃飯了嗎?這么早起?」他往有路燈的光亮處移動,看見手腕上的手錶顯示晚間九點多。
「對呀!哈哈我們剛吃好早餐,我跟同學出去玩,等下要去看湖鵝,車程要三個小時,所以早起了。爺爺臺灣冷不冷?」媛媛是崔徹大兒子的小孩,與他們夫婦倆居住在鳳凰城。媛媛小時候有一段時間是給他帶的,直到她小學二年級才分離,中間隔著一片太平洋,與十幾個小時的時差。一分離就是十年。如今她已是大學生了。兒子媳婦會帶她回來看他,雖然停留時間都很短暫。許多孫子中,就屬媛媛最常打電話給他。
「嗯。前幾天比較冷,今天好多了。你衣服要多穿一點。」
媛媛哈哈大笑,「爺爺,放心。這里是鳳凰城?!?
崔徹聽著孫女的笑聲,嘴角上揚。
「爺爺,我很想你?!规骆戮忂^笑后,充滿感情。
崔徹眨眨眼。「爺爺也想你。出去玩要注意安全。爺爺很好,不用擔心…?!?
話筒那一端突然很吵雜,她的聲音拉遠,接著在拉近。「…ok!啊!爺爺,我同學的爸媽說我們該出發了。」
「喔嗯。去吧去吧。」崔徹語調開朗。
「爺爺。iloveyou.bye!」
聽見預期的嘟嘟聲傳來,崔徹覺得心都要碎了。無力放下手機,他重振心情,眼睛已經適應黑暗,找了一個圓凳,擺在電燈下。懷里揣著新燈泡,一腳踏上去,圓凳子發出抗議聲,崔徹扳住燈具,雖然搖搖晃晃抓不好平衡,但成功拆下燈泡,他的心情像是燃起一抹希望,不理會凳子的吱嘎聲,努力墊高腳。但下一秒,腳下的凳子應聲解體。崔徹吃驚地緊護住燈泡跌落,他吃痛地撐起身子,看見碎裂的新燈泡,一瞬間,光亮滅去。眼淚撲簌簌,無聲潰堤。
隔天為三月份的第一個星期四,閱覽室把每月的第一個週四訂定為整館環境整潔日,所以這一天是不對外開放。崔徹醒來睜開眼,看著陰暗的臥房,想起今日為可惡的周四,棉被外面冷得要死,但他毫不眷戀地離開被窩。
一刻也不想待在家里,就算無處可去,就算外頭是初春冷冽的天氣,他也不想待在家。
幾分鐘后,他自機車棚中硬扯出被擠壓在墻邊的單車,單車經過日曬雨淋的考驗,已經如同它的車主一樣又老又拗。停車柱難踢死了,方向握把生銹扎手,煞車把手硬梆梆,不知道從哪個結構里,在崔徹每踩下一圈踏板,就發出不容忽視的解體聲響。還好,崔徹年紀很大了,年紀大有個好處,就是就算有再多異樣眼光,他也不會在意。無所謂,因為臉皮可是隨著年齡越老而越厚,心胸也是越開闊,不會在意芝麻綠豆小事。
離開,離開,離開那個老房,那個小巷,那個連他自己都無法面對的沉重孤寂。伴隨單車發出的巨大唧喀聲,崔徹往熱鬧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