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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安排好了一切，余夢楊脫掉透明的塑料手套，從懷里掏出銀質(zhì)的打火機，點燃了煙灰盂里的手套，一股塑料的焦臭味隨著裊裊的青煙，在室里散發(fā)開來，余夢楊起身打開浴室的門，讓那股味道通過浴室埋在墻里那面小小的排氣扇排出室外。

手套很快就化為了灰燼，他用手絹包著微燙的煙灰盂，將殘骸倒進馬桶里，再用力的按下出水鍵，壓力很大的水流瞬間就將那些灰燼沖得無影無蹤，藍色的潔廁泡泡發(fā)出一種令他郁悶的香味兒，他退出浴室，再一次的檢查是否仍然留有自己到來的痕跡。

門、腳印、杯子、枕頭……，一一的再檢查一遍，好了，沒有一點兒痕跡，余夢楊有些得意，沒想到年輕時看的偵探，竟然會有這樣大的功效，他正要出門，卻看見繡蕾經(jīng)常坐的那張*窗的高背椅子上，放著一本普通的黑皮日記本，他從未見過的日記本。

道旁的路燈飛一般的掠過，他伸手開動雨刷，雨水像扇面一樣的被分開，他含笑看著前面那片雨幕，今天夏天來得特別早，臺風(fēng)頻頻的登陸，每次都帶來像今天一樣的暴雨。

繞了很大的圈子后，他故意將車停在一家通宵營業(yè)的便利店門口，進去買了一包雪茄和幾盒方便面。

這個舉動也許是多余的，可是余夢楊不想讓自己有一點兒嫌疑，他知道，在濱海，出售這種雪茄的，只有這家便利店，所以，他在雨夜開車外出，在這個離家很遠的地方出現(xiàn)，是不會讓人感到懷疑的。

回到家，蘇沅已經(jīng)睡了，他沒有理睬她，而是快速的走到書房，打開了臺燈，開始看那本日記。

是繡蕾的筆跡，很厚的一本，他初略的翻了翻日期，都是近一年所記的，與他從前看到的那本不一樣，這本日記里，記錄了一個絕望女人的心跡，她從充滿希望，到失望，再到絕望，非常的完整，余夢楊快速翻閱了半本日記后，有些譏諷的想，也許繡蕾這本日本，可以取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出版發(fā)行，一定能夠賣得很火。

累了，真的累了，他把日記本扔到桌上，換了個舒服的坐姿，日記本沒有扔準(zhǔn)，在桌沿上晃蕩了兩下，就掉到了地上，撞擊在木頭的地板上，發(fā)出噗的聲音。

余夢楊低下頭，一張很薄的蠶繭紙從日記本的封面處露出一角，他快速的拾起日記，靈巧的剝開封面，小心的取出那張蠶蟬般的紙……

“夢楊：在你看到這封信時，相信我已經(jīng)離去了，在很久以前，每當(dāng)我受了委屈，我就會的設(shè)想我的死亡方式，無數(shù)的假設(shè)，無數(shù)的立論。沒想到真的到來時，竟然和我的設(shè)想沒有一絲的一致。

我愛你，比我想象中更愛你。夢楊，你永遠也不知道我是如何的愛你，為了你，我心甘情愿的被你殺死。（你可以放心，我已經(jīng)寫好了遺書，就放在銀行的保險柜里，我了解你的想法，所以在遺書中，我提到了韓書，相信有過這樣的安排，將沒有人會懷疑你。）

那天晚上，其實我沒有睡著，長期的患病，令我對任何的安眠藥都有了抗藥，那劑針?biāo)乃幜浚€不足以讓我沉睡。你看，你是多么的不了解我，雖然你加重的劑量，可是，你的妻子，在無數(shù)個與你同床共枕的日子里，常常在深夜里睜大眼睛，注視著你熟睡的面容，你從來沒有發(fā)現(xiàn)過，所以，你并不知道要多大的劑量，才能讓我陷入昏睡。

我想，你一定奇怪那把手術(shù)刀為什么一直以來都光亮如新，其實從我發(fā)現(xiàn)它開始，每隔一段時間，我都會幫你把它磨亮，我看過很多書，我知道，鋒利的刀鋒，快速的劃過頸動脈時，死亡的人不會感到太大的痛苦。

我看到刀光閃過，其實心里也感到很害怕，在那一刻，我想到了普希金的那句名言：我愛你，可是我不敢說，因為我怕話一出口，我便會倒地死去，我不是怕死，而是怕我死了之后，沒有人再像我一樣愛你。

到現(xiàn)在，我仍然奇怪在那樣的時刻，我竟然還會想到那句名言。你看，我又在哭了，我小心的移開這張我保存了很久的紙，不讓你看到我的眼淚。我知道，你討厭我哭，你覺得我哭，是在向我的家人控訴你。所以，夢楊，我所有的眼淚，都流淌在我的心里。你為我驕傲嗎？

也許你已經(jīng)想不起這張紙的來歷了，蜜月的時候，你帶我到一家造紙的工廠，看他們?nèi)绾蔚挠眯Q絲造出光潔的紙。這張紙，是他們廢棄不要的次品，可是你指著紙上糙的紋路對我說，像不像一朵一朵的梅花，我最喜歡的梅花。所以我把它留了下來，留到今天才使用。

其實真的很諷刺，我留下這張紙的愿意，是將我們的故事，一點一滴的記錄在它上面，然后交給我們的后人，讓我們的愛情，在人世綿延不斷。可是，將它用做我向你的告別信，我沒有任何的遺憾。

不知不覺說了這么多，咱們還是回到那天晚上吧，就在刀落下的那一刻，你改變了主意，我明白你的心意——其實我的死，能夠為你帶來更大的收益吧！

那個年輕人，從他出現(xiàn)的那一刻開始，我就知道他喜歡你，你記不記得那年的夏天，我們在海邊遇到林俊、采樂和林俊的女朋友，我曾告訴你，‘那個女孩子，渾身上下都在訴說她對林俊的喜愛。’這個男子，也是一樣的，他的每個眼神、每個舉動，都在告訴別人，他——在愛著你！

沒想到我在談?wù)撨@件事的時候，竟然能夠如此的平靜，原想，我是應(yīng)該嫉妒的，發(fā)狂般的嫉妒，可是夢楊，請原諒我，我現(xiàn)在唯一的感覺，是悲哀！只有悲哀！

在我認(rèn)識你的十六年七個月零四天的日子里，我從未像這一年來般的認(rèn)識你，認(rèn)清你。對于你，我犯了一個又一個的錯誤。最大的錯誤是——我不應(yīng)該逼你娶我。因為，我清楚的了解到，在你心中，從來沒有愛過我，那怕是一天，一個小時，也許連一秒鐘都沒有過。

對不起，我的眼淚還是落在了紙上，今天，也許是我有生以來最勇敢的一天，我終于說出了我心中最大的恐懼。要知道，讓自己承認(rèn)你不愛我，是要傾盡我所有的勇氣和力量。盡管我明白這件事，已經(jīng)四年了，從那個夏天的夜晚開始，一直到現(xiàn)在。

海邊的那天晚上，開始，我并不明白你所說的話，可是當(dāng)我看到你注視那個女人的目光，我明白了，你愛的人——是那個我至今都不知道名字的女人。

你很愛她，盡管你在心里拼命的否認(rèn)，可是你還是忍不住去關(guān)注她，盡管你那個時候，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愛她的人，不僅僅有林俊，那有那個惡魔般的孩子——寧采樂。”

余夢楊的手收緊了，那張紙幾乎被他捏成了一團，原來她早就發(fā)現(xiàn)了……。采樂那個時候就愛著悅雅嗎？余夢楊笑了，繡蕾，盡管她說他了解他的感情，可是，她終還是看錯了，寧采樂在當(dāng)時，只有一個愛人——林俊。

他仰著頭*在椅子上，靜靜的回想著那個干凈得像山泉的男子——林俊。這個男子，是他在濱海唯一欣賞、唯一喜歡的人，他代表著一種理想——永遠充滿陽光的童年。即使在最危險的時候，他都沒有想過要殺了他。也許，能夠下手殺了他的，只有寧采樂吧！

他展開蠶繭紙，繼續(xù)看繡蕾寫給他的信，真奇怪，一個將死的人，竟然會有這么多的話要說。

“也許你從來沒有想過那個可愛的孩子會給你帶來那么大的麻煩，每當(dāng)我看到你愁眉不展的樣子，總為你感到難過。

在這里，我忍不住想多一句嘴：當(dāng)初，你不應(yīng)如此的擔(dān)心那個可怕的孩子的，無論他是多么的算無遺策，始終是一個孩子，可是夢楊，你一貫的小心，令你錯失最佳的時機。那個孩子，如今已經(jīng)長大了，變得讓人害怕了，你現(xiàn)在才出手，已經(jīng)有點兒晚了。

至于龍皓，能夠不碰，就不要去碰他，這個男人，總讓我想到叢林里的猛獸，他的身上，有太多我們不可理解的東西。他的想法、他的做法、他的權(quán)勢，統(tǒng)統(tǒng)都不是我們能夠想像的，憑你或?qū)幉蓸返牧α浚菬o法和他抗衡的。

也許你在想，你可以借助政府的力量消滅他，可是夢楊，他在我們的國家循規(guī)蹈矩，一定是有所忌諱的，他到濱海四年了，你沒有抓把他的一個把柄，這個男人，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壞人’，他的一舉一動，是不能按常理來推斷的。

我在很早以前，就知道你在看我的日記，每次你都很小心，不讓我發(fā)現(xiàn)日記本移動過的痕跡，如果不是那天晚上，我偶爾發(fā)現(xiàn)你書房的燈光，我這一輩子都不可能知道，原來你在心底里，是提防我的。

夢楊，你不止是不愛我，你從來沒有相信過我對你的感情。

回頭再說我的日本吧！當(dāng)我發(fā)現(xiàn)你在看我的日記時，我已經(jīng)想好了一個絕佳的主意來幫助你殺掉我，所以，我在那本特別為你而寫的日記中，透露了我一直在服用砒霜的秘密。

夢楊，你真的沒讓我失望，所有的一切，都按照我猜測出來的你的想法而在進行。你說，我這一生最大的成功，是不是在生命的最后關(guān)頭成全了你。就這一點，也能讓我在地獄中感到欣慰。

夢楊，永別了！

在這最后的時刻，我仍然想告訴你，無論你怎樣對我，我都一樣的愛著你！”

咝，一陣綿厚的聲音后，余夢楊將撕破的兩半紙扔到了桌上。

可惡的女人！

正文

九章

三節(jié)

遺書

市委的例行會議上，余夢楊顯得很沉默，他只是認(rèn)真的傾聽來自市造紙廠的代表的傾訴，

這些老牌的工農(nóng)兵戰(zhàn)士，十幾歲的青澀年代里，曾在文革期間曾經(jīng)為市里上演一出搶班奪權(quán)的鬧劇。當(dāng)時的他們，何等的意氣風(fēng)發(fā)，可在時代的滾滾巨輪下，他們都漸漸被揚起的塵埃淹沒了，直至今天，已近花甲之年，又重新走上了歷史舞臺。

他們的傾訴幾乎是聲淚俱下，廠家里的領(lǐng)導(dǎo)，把值錢的東西差不多都變賣光了，半年發(fā)不下工資，再這樣下去，他們一家?guī)卓冢鸵I死了。他們餓死不要緊，這可是丟了社會主義的臉……。

余夢楊有些想發(fā)笑，他知道，市里對造紙廠的情況已有了解，昨天才撥了一筆款，準(zhǔn)備發(fā)給造紙廠的工人，同時聯(lián)系了幾家民營企業(yè)，準(zhǔn)備安置一部份年輕的工人，這件事，還是他牽的頭。造紙廠是個爛攤子，設(shè)備陳舊，污染嚴(yán)重，原是不能再讓它繼續(xù)運作下去的，現(xiàn)在市里唯一頭痛的是如何安置那些中老年工人。

看到這些曾經(jīng)的歷史風(fēng)云人物，幾乎如撒賴的孩子一般，令余夢楊又好氣又笑，他從小在美國長大，出生時，文革正處于中期，愛國的父母，從各個渠道收集來自祖國的各種消息，文革結(jié)束后，由于年紀(jì)尚小，他對那些存在于紙上的消息，并沒有一個囫圇的概念，唯一的印象是，那本叫做的禁書封面上的天安門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