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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使臣看準了他肩頭中箭,扣著手腕往下轉動,逼著阿斯蘭沉肩,那箭頭也就越埋越深,直入肌理。以后可能都不能射箭了,阿斯蘭忽然想到,一下笑了出來——要怪只怪他自己愛上皇帝,非要站出來保她的體面。
腳心一陣微涼的潮濕涌來,肩上痛楚則越發(fā)深入骨髓——兩處傷都要惡化了。阿斯蘭悶哼了一聲,索性抽了拿刀的手,轉攻對方頸子,逼得使臣只得收手回援。
正是現(xiàn)在!阿斯蘭一咬牙關,刀尖轉朝下,破開對方衣襟,勾出來全部四條柳枝,另一臂肘彎一回,拂了幾枝順風飄過來,再借著胯下馬匹神速,抓了柳梢胡亂塞進懷里。
他決不會輸。馬鞭一下抽在馬臀上,黃金馬縱身一躍,翻過最后一個路障。
看臺一片叫好,只是這呼聲并不如何熱烈。是阿斯蘭的勝利。他取勝并不能鼓舞楚人氣勢,自然呼聲也低些。不過愿賭服輸,漠北使團中人今日是不得再上馬了。皇帝松了一口氣,那使臣中途動念要取阿斯蘭性命之事昭然若揭,只不過礙于眼下局勢,雙方都得存幾分體面,看破也不得說破。
令人窩火。
皇帝面上維持著笑容,說了好一通勇士英杰之類的贊許套話,又叫內官去捧了些金銀絲帛賞下,才算了結了這一樁事,松了一口氣,轉頭命人去叫蕭云卿來。
阿斯蘭才領下皇帝的賞,還未下馬便聽崇光牽了一匹馬出來道:“我要和你比試!”
皇帝一聽崇光聲音暗叫不好。這小祖宗還是沉不住氣要出來生事。她瞥了后頭內官一眼,法蘭切斯卡忙將人擋了:“沒用,他們擋不住趙崇光,我去替你看著就是了。”妖精眨眨眼睛低聲笑道:“你想讓誰贏?趙崇光?”
“……崇光不能輸。”皇帝轉回身,那兩人已沖入場內,同是天子侍御,也沒哪家公子敢攔著,“你去看著點。”
法蘭切斯卡輕笑了一聲,從后頭躍下看臺,抄小路奔入內場。
阿斯蘭沒了弓箭,兩人只比馬術。這場子那黃金馬先頭已走過一遍,此時只隨著背上騎手動作躍上躍下,反而是崇光與胯下馬不甚熟稔,磨合了好一陣才提起速度,已然是落后阿斯蘭一截了。
景漱瑤想得沒錯,趙崇光這小子喊聲大,但真是必輸無疑。阿斯蘭的馬好,馬術也好,經驗還比他多,趙崇光這急性子,馬本來已比不上阿斯蘭那匹了還要與馬磨合,更不說馬術也不如阿斯蘭那等馬背上長大的。妖精撅起下唇吹了口氣,吹起額前碎發(fā),“這要怎么搞?要是給那匹黃馬屁股上戳一刀回頭還不殺了我。”
早知道這么麻煩還不如他一開始就下場了。反正是皇帝身邊內官,橫豎都挑不出毛病來。妖精整整精神,往場邊躍開。
正在妖精頭疼之際,阿斯蘭卻反倒勒了一下韁繩讓馬慢下來。他眼角余光隱約捉到一絲金發(fā)光澤閃過。皇帝要讓那個內官出手了。他環(huán)視了一圈四周,沒找見妖精身形,崇光卻已追上來,雖還有些距離,但要超過去也不是難事。
他又看了一圈。
原來在樹冠里頭藏著。他瞧見那內官獨有的陽光似的發(fā)色,在樹冠里頭藏著。
呵……阿斯蘭忽而想笑。他拍拍馬臀,卻不再催馬前行。“累了就下場吧!”崇光高聲笑道,一個錯身便越到了前頭。他才與胯下坐騎磨合好,此時正是加速時候,幾個躍起跨過路障直奔終點。阿斯蘭沒應他的話,只讓黃金馬撒開蹄子隨心跑出去。腳底一片冰涼濕意,大約是馬鐙太硬,足弓隱隱作痛,皂靴如在水中浸過一般沉重。阿斯蘭忍不住往看臺上望了一眼,轉瞬便笑笑收回目光,松開了韁繩。
“公子。”待阿斯蘭終于下得馬來,蕭云卿已在場邊候著了,“公子帳中請。”年輕醫(yī)官躬身示意阿斯蘭入帳:“下官奉陛下之命在此恭候公子。”
“……嗯。”阿斯蘭又回頭望了一眼。皇帝正抱著那小鬼說笑……也是,他贏了賽馬,自然該得些好處。他嗤笑了一聲,想抬腿進帳,腳下卻踉蹌了一步:“進去吧。”
蕭云卿不多說話,只叫人拉好毛氈不叫透風進來,才讓內官服侍阿斯蘭躺下,除去他鞋襪。皂靴粉底已浸紅了,除下來還帶著一陣腥氣,云襪更是成了紅褐底,拿起來硬梆梆地勾勒出雙腳形狀。
“公子這是何苦呢。”蕭云卿嘆了口氣,自藥箱里摸出一卷柳葉刀,“這腳叁日內不能再下地了,公子須靜養(yǎng)。”這腳底已被生生磨碎了皮肉,露出馬鐙的凹痕來。
“……我肩上中了一箭,勞煩你看看……你不要報給皇帝。”
“下官不能隱瞞……公子,”蕭云卿招呼內官剪開阿斯蘭衣衫,忍不住皺起眉頭,“這傷也瞞不住。”他只瞧了一眼便叫了個內官來,“勞煩貴人稟報一聲,叫陳院使來瞧瞧。公子須切開肌腱取箭頭,陳院使是最擅長的。”
內官領了命,忙去叫了醫(yī)官——自然也一并報了皇帝知曉。尤其陳院使是女子,若切開皮肉取箭頭自然要瞧去他身子,皇帝不能不知曉。
“……”皇帝卻礙著此時還在宴飲觀獵之時不好離場——顯得她多愛重阿斯蘭似的,只得轉頭叫來法蘭切斯卡:“你去瞧瞧他,有什么缺的就安排人取,宮里也好園子里也好,總之都取了來別耽誤……盡力治好他。”
“她從來都是這樣。”阿斯蘭見只妖精來便哂笑一聲,“是我想多了。”
“想什么?想景漱瑤來看你,和你說點好話,然后你就又熱血沸騰了?”妖精大馬金刀往胡床上坐下,徑直示意醫(yī)官們給阿斯蘭療傷,“什么金發(fā)女妖和船夫的故事啊,一聽到唱歌就不開船了,撞上海礁直接送命……你也快了,再這么來兩回可就真送命了。”
“……你好吵。”阿斯蘭偏過頭去,“話多。”
“一會兒喝了麻沸散你就聽不見了,別慌。”妖精笑,“聽說一碗下去能睡好幾個時辰。”
阿斯蘭只笑了一聲:“也好。”他看著醫(yī)官先包扎好了腳心,又拿了一壇烈酒來。
“公子莫咬著舌頭。”一個醫(yī)官輕聲道,倒了些烈酒在茶杯里,“很疼。”一杯酒順著肩頭淋漓而下,還沒流盡便又是一杯,酒液沖淡了肌膚上血跡,只留下幾絲淺紅。
阿斯蘭緊咬著牙,后背肌肉虬曲鼓起,臉上爆出幾條青筋,一張臉皮早染得通紅,兩手還在竹席上撓出刺耳的尖聲。
“麻沸散還沒好嗎!”陳院使大步邁入帳中,只往胡床上看了一眼便高聲叫道,“炭火呢,熱水呢,烈酒和油燈呢!你們都在干什么!磨磨蹭蹭的!”
蕭云卿本在一旁專心處理阿斯蘭腳上腐肉,聽了這幾聲吼也不由得縮了縮身子,沖妖精低聲道:“我最怕陳姨了。”
“蕭云卿!”像是聽到了他的抱怨,陳院使立刻連名帶姓喊起蕭云卿來,“就那點腐肉刮這么久?!手上不利索趁早回家跟你爹修男科去!”嚇得蕭云卿全身一抖,只得在一旁連連應聲,生怕惹惱了陳院使又是一頓好罵。
陳院使這一通雷霆訓斥到底有用,不多時便有個小藥童端了一碗汁水來了:“大人,麻沸散煎好了,現(xiàn)在就服侍公子用下么?”
“用!趕緊給他喝了,省得取箭頭時候哼哼唧唧的還亂抓亂撓煩人。”她兩步跨過來,只看了一眼便罵道:“中了箭還和人打架,生怕箭頭埋得不夠深?以后都不打算用手了是吧!”
阿斯蘭被這一通炸雷劈頭蓋臉來了一發(fā),一時愣住了,只得訥訥道:“我……”
“不用哼哼唧唧的!麻沸散一口干下去就行了,喝完給老娘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