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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半晌,人稍微暖了點,連著先前脫下來的斗篷也烘干許多了,她才敢去了外袍,披上斗篷,在周圍又尋了些枯枝干草來加火。
天色漸暗。雖說隆冬里到底許多野獸都不愛出沒,到底也還很有些虎豹狼群夜間捕獵,長久留在此處便得保火一夜不滅,非得再有些草葉木枝不可。皇帝嘆了口氣,認命似的披上斗篷出去找些草木,又搬了幾塊大點的石頭來半封上洞口。見著腳邊這男人又有要醒的跡象,一下清明,又是一記悶棍敲上去。
趁著他還不省人事,皇帝趕緊把人翻過去,一頭按進地里,騎坐上去把人身上重甲護臂腳上皮靴一系防具扒了,拆了里頭布條來將人手腳都捆住。
至于甲片,就正好堆去洞口石堆上,萬一真有熊瞎子出沒還能勉強擋一擋。
她正捆得利索,忽而身下男人掙扎了一下。
本能的警覺讓皇帝摸去腰里握緊了匕首刀柄,全身都壓實在男人身上,凝神靜氣,只等他一睜眼便拿刀刃橫去頸子間。
仔細一想這人命怪硬的,一身重甲掉去河底竟也能憑意志爬上來,凍得半死還被敲了這幾下悶棍,倒還沒死,實在是命硬。
這么說起來好像她自己也差不多。皇帝搖搖頭,照舊捆緊了底下人手腕,見他仍舊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昏迷樣子,才抽刀抵著他頸子慢慢移開身子。
洞穴窄小,容不下人直立,中間還橫亙了一堆火。皇帝自守在洞口,審視四周,想是沒甚風險,才微微閉目養神。
“……你們中原人也忒狡猾。”過了半刻,洞底那人忽地開了口,原來是醒了,“你不如現在就殺了我。”他的漢話倒十分流利,看來先前并沒聽錯,“反正我回去也要壞了你們好事。”
“你的頭想來很值錢,我搭上半條命把你弄來,總得得點好的。”皇帝也懶得看他,只換了個避風的姿勢烤火,“活的比死的有價值。”先前在水里滾過一遭,皇帝臉上面具早不知被沖去何處,此時卻是一張正臉對著里頭男人,“我不僅不殺你,我還要好吃好喝招待你幾日,再好生著人送你回去呢。”她只笑瞇瞇地,看去溫柔可親,反教男人一陣雞皮疙瘩。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說我們中原人狡猾嘛,總得讓你親身體驗一下,你說是吧?”她隨手把玩起防身短刃,寒光便在火光里一閃一閃的晃人眼睛,“不然怎么證明你是對的呢?”
“哼,我看你也沒辦法,你一個女人,到時候我的手下找來你怎么抵擋。”
“抵擋不了,我不僅是個女人,而且只有一個人,單槍匹馬,是擋不住。”皇帝仍舊是點頭微笑,“真可憐呢,一個流落荒山的弱女子,手無縛雞之力還帶著個拖油瓶。”她似乎是覺著有趣,只是笑,順手還將已烘干的衣物鞋襪套上身去。
“你才是拖油瓶。給我解了,我定能走出去。”
“解了你,然后綁我?”皇帝微微瞠目,一手指著自己,“為什么你會這么想?”她一面說,一面以一只腳伸出去虛踩在男人喉嚨上。這人雙手被反綁在背后,這么一只腳橫過去,一下已是左右皆難以挪動,只能訕訕閉了嘴,偏過頭只看地下。
可皇帝顯然沒打算就此罷休,拿著腳面去抬他下巴,只笑:“看你年紀也不小了,鼓著腮幫子賭氣做什么,倒顯得我成了采花賊,調戲良家郎君。你這么髭須亂舞的,肌骨又糙得很,分明是我虧。”
“嘁,哪都像你們中原人似的娘娘腔,一個個男人還要女人可憐。要在我帳中,你這種只有臉好看的狡猾女人就該俘去做女奴。”
“啊是是是,你想想辦法俘了我去,別在這光說不做啊。”皇帝逗弄了一會一時心情大好,連聽著外頭呼喊找人的聲響都沒什么反應,只將刀收了回來,在指尖滾了兩下,過了須臾才將刀收回鞘中。
“哼,外頭不就是找我的,過一會兒你就該跪著求我了,管你是什么中原皇帝的使者,一樣伏要在我腳邊。”
有道理啊。
皇帝便笑,看了看外頭天色晚了些,仿佛是不太安全,便將里頭人褲腳衣袖全撕下來,撕成好些布條,想了想,又割了他一綹辮子丟在地上。
“你你你你干什么。”他顯然是沒料到皇帝忽而又是扒衣裳又是割頭發,一下很有些驚惶,縮著身子往穴底退去。
可惜退無可退,看著便像是在洞穴底掙扎。
“撕你衣服啊,你都看見了。”皇帝眨眨眼睛,手上卻一點兒沒停,將布條結緊成一長條繩子,又將男人手腳捆到一起,臉面朝下拖出了洞穴。
嘴倒挺硬,一路拖出來硬是一聲不吭。
待到將繩子綁上了馬,這人也還是一聲不吭,只是微微翹著頸子,護著臉不被石土刮壞。
怎么還挺看重自個兒的面相。皇帝好笑,干脆將人一把帶上了馬,“放心吧,我覺著這繩子不大結實,怕拖到半路把你丟了,豈不白費我一番力氣?”胯下一夾,沿著河川方向奔出去罷了。
法蘭切斯卡一路駕馬回了主子滾下河川之地,尋了一條相對平緩的路,緩緩催著馬走下去,過了好半天才下得坡來。
當時這兩人馬上纏斗,驚得馬也沒看著前路,竟是一個失足從坡上滾了下來,一路滾進河里。
想來是教河川帶去下游了。他在周圍轉了轉,沒見著馬尸,只一串馬蹄足印順著水流延伸下去,看來馬沒什么事,還能正常走動,卻不知馬上人如何了。
身著重甲的那個大約是沉底的,他雖能感知到主子活著,卻沒辦法探知人方位。法蘭切斯卡折了根長樹枝,叁兩下去了小枝,便將東西往水底探。漠北河流普遍不太深,越到下游越淺,這一條雖是大河,到底也不過數十尺,這么根八九尺的長枝,探一探大約也能觸到河底石頭。
可惜什么都沒有。
“人在這河里泡個叁刻半個時辰的,是不是會死啊……”他忽而想到,便看了看天色,“一個時辰不到,到底會不會死啊……”妖精匍匐在河邊又探了探樹枝,“沒死應該是沖到下游去了吧……”
河床上確實沒得人的觸感。
應該沒溺死吧。法蘭切斯卡正想著,忽而嗅著些熟悉的血氣,正是下游方向而來,趕緊地便上馬追上去。
雖早過了冬至,日長是越來越長了,可到底沒到得春分,漠北地界還是白晝短些,沒行多少里程便見得暮色四合,原本就灰暗的天色變得越發沉重。
妖精抓著韁繩,一面留著心思去尋先前血氣來源,一面看著雪地上些微的馬蹄印。馬蹄沿著河川順流而下,先是輕快疏松,而后才漸漸停了下來,直到在一處枯樹旁擾了許多密集的腳印。
蹄印有些深了,看著濕漉漉的。
法蘭切斯卡于是繞著這處枯樹轉了兩圈。
果不其然,順著一點殘留的松土便能見著才被撲滅不多時的火堆,人工堆起的碎石,里頭還有重甲甲片,只是原本連接甲片的布繩盡數叫抽了去,貼著碎石堆在一處,只中間散落了幾片。
是拖拽的痕跡。
再往里些,巖壁便十分低矮了,妖精只得弓著身子前行。燒殘的枯枝敗葉已被風吹得沁涼,只剩下幾分焦黑印子,旁邊便是血氣的源頭。
只一兩滴,不多。
他蹲下身捻起沙土嗅了嗅,并不潮濕,地面上也沒什么打斗痕跡,再抬眼看時,便見著最里頭一綹辮子。
發梢打卷,有些干枯,細細嗅來還有些油味。
這不是從他主子身上割下來的。
他略松了口氣,收了洞口甲片,才將東西丟進行囊便被一小隊人圍住了。對方一見他手里還沒來得及扔掉的發辮,叫了幾句他聽不懂的話,當即便拔了刀來。
妖精心下叱罵起來,只道是被自家主子坑了,手上卻牽著馬略往后退了幾步,眼見著到了洞穴口上,忽而翻身起跳,拔了腰間短刃便當先躍上最近一人馬背,一刀割了人喉嚨,又借著胯下這匹馬閃轉騰挪,繞著解決掉緊接著靠近而來的幾人。
幸而他靈活輕捷,沒幾下便除了包圍,趕緊跳上自己的馬,一揚鞭,直往河川下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