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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晝短,傍晚時天已經黑了下來。外面的商業街早早打烊,連一貫熱鬧的夜市也沒有開張。春節,是和家人團聚的日子,一年中最重要的時刻。
邵硯青給老爺子和母親上香。這對父女在世時曾相依為命,也曾反目成仇,至親至愛的人相互傷害起來最是慘烈不堪。他在裊裊升起的淡淡煙霧中看著兩位至親,回憶著與他們之間的點點滴滴。
好的,不好的,快樂的,痛苦的。他以前記得清清楚楚,甚至有些他發誓會記住一輩子的??墒遣恢獮槭裁矗F在他只記得他們對他的好。記得老爺子給他的第一顆糖,記得母親在炎熱的夏夜為他打扇。
他想念他的親人們。
從小側間出來時正好遇見陶隱,后者約是剛洗好澡,身上滿是薄荷沐浴乳的味道。見到他便笑,現在看起來倒是爽朗,“可以吃年夜飯了?!?
要是陶泓在邊上一定會罵他大言不慚,這口氣好像整桌菜都是他整治出來似的。天知道從頭到尾他就分個碗筷,連瓶汽水都沒開過。
年夜飯當然是邵硯青包辦。他做慣了這些,一桌的菜煎炒蒸炸,每樣都費功夫但偏偏他能安排得井井有條,利用時間差提高效率,湯湯水水得收拾得干凈利落。
鹵味冷拼、白灼海鮮,講究火候的爆炒熱菜、酥炸面點,味道濃醇的煲湯、蒸物,還少不了糖油年糕絲。
就算是陶隱這樣嘴刁又挑剔的人,都摘不出半點毛病來。事實上這對姐弟在飯桌上異常的沉默,連目光的交流都很少,都在非常專注地消滅食物。直到春節晚會開播了,桌上的人才有了一些語言上的交流。
陶隱把剝好的九節蝦扔到陶泓的碗里,說那個年年喊‘我想死你們啦’的人表演得越來越無趣了。陶泓叼了蝦在嘴里慢慢地嚼,眼睛卻是盯著電視屏幕不動。她蠻喜歡這個‘我想死你們啦’,雖然廉頗老矣,但相比起其他倒是強一些。
看完小品她向弟弟抱怨,“你別剝了不吃都扔給我,嚼得我腮幫子都疼了?!碧针[一撇嘴,心想誰有空剝那么多給你,拿眼皮子把對面的人夾了又夾。喲,心理素質挺好的,還眼觀鼻鼻觀心吶。他略有些惡毒地想:果然是會咬人的狗不會叫,什么心思都憋肚子里,面上半點看不出。這點倒和季修白挺像,就是面嫩嘴呆,不說話的時候跟木頭似地。
年夜飯里有碗太平湯是每個人都要吃的,陶泓知道每人標配是一個鴨蛋兩只肉燕,很快就吃掉了,邵硯青更不必說。只剩陶隱,他最討厭吃水煮蛋,而且還是個頭比雞蛋大的鴨蛋。陶泓見弟弟一臉仇恨地瞪著那顆蛋,便說:“這樣,你吃蛋白,蛋黃給我?!?
邵硯青夾起一筷子菜,慢吞吞地說:“不吃也沒關系?!?
陶泓不滿地在桌下踢了弟弟一腳,趁邵硯青去廚房的時候壓低聲音說道:“不過一顆蛋啊,你就不能克服一下干掉它嗎?”
“不過一顆蛋?”陶隱挑眼看她,“你怎么知道我沒誠意干掉它?是沒機會好吧。”連顆蛋都不愿意讓他們分著吃,這小心眼的。
陶泓沒多想,只說:“你在家挑食沒關系,但在這里得給主人家面子,別失禮?!?
“人家可沒把我當外人。”
“……你自我感覺真好?!?
“和你一樣神經遲鈍的話,我可怎么活?!?
邵硯青端著八寶飯出來的時候就見姐弟倆你一言我一語地斗嘴。她今晚很開心,話比平常多不話,連語調都異常地歡快。大紅色的高領毛衣襯得她皮膚雪白,雙頰卻帶著蜜桃似的粉紅?;蛟S是為了應景,她少有的戴了對珍珠耳釘,小巧圓潤得可愛。
他垂下眼,心口發燙。
陶泓已經吃了小半盤的糖油年糕。自己做的東西吃起來總是特別香,年糕切條炸過再過薄芡,香脆又甜糯。這時看著八寶飯不免扼腕,“吃不下了?!笨啥亲语柫搜劬]飽,還是忍不住舀了一勺。八寶飯里還裹了他自己做的芋泥,撲鼻的香。
陶隱在旁看著她一邊嚷著好飽好撐,一邊毫不客氣地在八寶飯里挖芋泥,連八寶飯里的花生都挑個干凈。他整張臉上都寫滿了對姐姐的鄙視。
零點倒數的時候外面的鞭炮聲炸響,整座城市都開始轟鳴起來。隔著重重門墻都能聞得到濃重的硫磺氣味。陶隱皺眉,低聲說道:“一個晚上的污染抵得過一個月了?!碧浙鼏柹鄢幥啵骸澳悴环艈??”
“沒有這個習慣?!崩蠣斪訁拹簾狒[,逢年節根本不買鞭炮煙花。只在他剛搬來的那一年,母親偷偷給他買過一次煙火,細細的長條在點燃后會散出一束銀色的火花,嗞嗞作響,十來秒后就燃燒殆盡。
“不放煙花的話就打牌吧。”陶泓提議。
陶隱撇她一眼,知道她是手癢了。陶家的習慣是打牌過新年,一家四口打麻將,誰贏錢第二天誰請客。但三個人湊不成一桌麻將,就打紙牌。
陶家姐弟棋牌玩得不錯,什么都會一點。但邵硯青可不,他的生活圈狹窄又不擅交際,除了跳跳棋外只會抽烏龜。
陶隱趁邵硯青去拿紙牌的空當對陶泓說:“他是打哪兒爬出來的老古董,連斗地主都不會。抽烏龜?現在小學生都不玩那個,弱智?!碧浙伤谎?,說:“人家可是好孩子,不像你,除了piao什么都精通?!?
抽烏龜不用什么技巧只拼運氣,但是對于精通算牌的人來說連運氣也不需要。陶泓知道弟弟擅長此道,便有心給邵硯青放放水,沒想到開局連著幾場都是陶隱押到烏龜。陶泓可不覺得這是湊巧,更不會是陶隱給面子。陶隱當然也不覺得這是巧合或是自己運氣差,第一場輸的時候他就知道面前的人比他還精于計算。
嘖嘖嘖嘖嘖,果然是會咬人的狗不會叫。
前半場輸的多是陶隱,邵硯青其次,陶泓一局沒輸過。陶泓喜形于色,贏錢事小,壓過陶隱才是爽事。趁著陶泓上樓拿零食的間隙,陶隱一邊洗牌子一邊問邵硯青:“你喜歡她啊?!?
邵硯青正在倒茶,聞言手上僅是一頓,“是的。我正在追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