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綺羅不知道前世的后來,林勛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世。或許他知道,但他不愿意卷入皇位的爭奪中去,所以拒絕了給自己正位的機會。或許他不知道,只是得益于皇帝格外的寵幸,一路平步青云,大權在握。今生他用了更短的時間,便成了人人贊頌的賢王,手中的權柄自是不用說了。還有什么位置能比皇帝之子更加尊貴?
“夫人,孫員外又去米行了,您要不要出面處理一下?”一個沉悶的聲音在門外說道。這些都是她從玄隱那里買的影衛,無孔不入地散布在這個宅子和她名下所有產業之中。有的人只是影衛,有的人卻也扮演著伙計,□□,腳夫,茶博士等角色,羅織著她龐大的情報網。
這個情報網,自然也為陵王服務,否則短短三年,不可能有現在的規模。
她早就知道陵王表面是個閑散王爺,實則洞若觀火,審時度勢。他未必有多大的野心,只是要將自己始終置于安全的處境。所以無論將來誰當皇帝,他都可以繼續做逍遙富貴的陵王。
“我知道了。”綺羅收起思緒,點了蠟燭將紙條燒了,然后輕輕地一吹。
灰飛煙滅,了無痕跡。
***
南城的葉氏米行并不算大,但人流往來十分興旺,相比之下,其它同一條街的同行,只有望而興嘆的份。有些干脆自認倒霉,有些向當地的商會提出訴求,鬧得最大的,自然是孫員外名下的孫記米行。
在綺羅沒有異軍突起之前,孫員外一直是揚州城明面上的首富,在商會說話也是擲地有聲的。可自從綺羅的生意越做越大之后,孫員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幾次想要挫一挫綺羅的威風,哪知道綺羅越挫越勇,現在已經有蓋過他之勢,他自然就坐不住了。
他甚至不惜屈尊降貴地到從來不屑踏入的葉氏米行,一邊喝著葉氏名下茶莊在今年斗茶會上拔得頭籌的茶,一邊叫嚷著要親見葉夫人一面。
這葉夫人的行蹤向來隱秘,至今揚州城里還有許多人不知道她的廬山真面目。有說她是六十老嫗的,又有說她是十五少女的,還有說葉夫人根本是個男人。有好事者曾經嘗試跟蹤幾個大掌柜去麗澤樓說賬,但都被查出來請離,或是直接攔在門外。
是以很多人對葉夫人就越傳越邪乎了。
過了一會兒,有米行的伙計來請孫員外到后院去。孫員外起初還有點猶豫,畢竟葉夫人可是號稱有無數的護衛,殺個人都不成什么問題的。但畢竟那么多人見他進了葉氏米行,量這葉婉也不敢做什么。
院子里只放著一張藤椅,伙計請孫員外坐下之后,就獨自離開了。
孫員外看了看四周,只是座普通的院子,院子里零星放著一些盆栽,長勢也不怎么好,看來無人精心料理。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有短暫不連貫的琴音從廊下的某間屋子里傳出來,但分辨不出來到底是來自哪一間。
“葉婉,是不是你?你直接出來吧!”孫員外起身叫道。
那撫琴者的技藝并不高超,只不過琴聲悠遠琴音綿長,有靜心凝神的作用。
“孫員外何必火氣這么大?葉婉不知道何處得罪了您?”女子的聲音夾雜著琴聲而來,竟十分悅耳。
孫員外道:“你去米農那里收糧,比我們給的價錢都要高,哪里還有米農愿賣米給我們?眼看今年的漕船都沒有辦法填滿,你是不是應該給我們個說法?”
女子笑了一聲:“今年糧食的收成不好,我用比往年更高的價格收購,有什么不對?你們想用官府作掩護,低價收入糧食,再高價賣出去,米農和百姓都不是傻子,自然不愿意買賬。這難道也是小女子的錯了?”
“你!這是官府定下的價錢,非我個人的主意!你這樣肆意破壞行規,擾亂米市秩序,官府隨時都可以抓你!”孫員外威脅道。
“孫員外口中的官府,可是指您的叔叔,揚州知州孫志書孫大人?”
孫員外挺直了脊梁:“正是。”
“孫大人擔任揚州知州剛一年,據我所知,文資三年一遷,不知道到時候孫大人的磨勘,會評個什么成績呢?我理解孫大人想要立功的心情,可也不能拔苗助長,是不是?米價,我是不會改的,話也與孫員外說清楚了。若是你仍有怒氣,不妨嘗試勸勸你叔叔,制定與我一樣的價格收購,我替廣大米農謝謝你們。”
“葉婉!你竟敢如此放肆!”孫員外額上青筋暴露,大聲喝道。可四下再無人回應。他氣急,一間間踹開了屋門,里頭都用作倉庫,放滿米袋,哪有人的影子!
他剛想破壞那些米袋,就被從天而降的兩個人架了出去。
孫員外被送出門外,抬頭狠狠地看了一眼匾額,眼放兇光。葉婉,你給我等著!
……
運河上,宏偉的大船緩緩靠岸,孫志書攜眾官員在岸邊跪迎林勛,喊聲震天。百姓都被隔離在很遠的地方,沿岸看過去,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影。
林勛在河上航行日久,雙腳踏到大地上,難免覺得身心舒暢,抬手讓眾官員起身。孫志書上前笑道:“燕王殿下一路辛苦了。臣已經在城中的入云樓備下酒宴,給您接風。順帶向你介紹一下當地的官員……”
他身后的一排官吏,連忙賠笑作揖。
“孫大人有心了。不過,酒宴之事還請安排于晚上,我有些私事要先處理。”林勛回頭,透墨已經拿著包裹,把疾風從船上牽下來。林勛背上包裹,騎上疾風,一下子就沒了蹤影,只剩下在場都沒來得及說上話的眾位官員面面相覷。
林勛到得竹林外,將疾風留在原地,負手緩緩走進去。
那座墳冢上果然生了些荒草,孤零零地立在此地。一只烏鴉立在石碑上,察覺到有人來了,撲騰著翅膀飛走了。林勛將包裹放置于地上,走到墳邊用手拔著墳上的荒草,然后從包裹中取出布仔細擦干凈墓碑,又取出碗碟和食物,一一在碑前擺放好,還斟上一杯酒。
做好這一切,他跪在碑前,沉默了許久才說:“我知你或許不愿見我,也給舅父留下遺言,不讓我遷你的墳冢,所以這幾年我都沒有來……這些都是你最愛吃的糕點,這梅花糕是珊兒親手做的,她一定要我帶來給你嘗嘗……也不知放壞了沒有。”他緩緩抬手,撫摸著墓碑的邊沿,就像曾經撫摸著愛人的長發一樣:“皎皎,你可知……我很想你。無時無刻不在想。”
風從林中呼嘯過來,猶如女人低低的嗚咽。
日頭漸漸西移,透墨還是沒忍住找了過來,果然看到疾風在竹林外百無聊奈地吃草。他下了馬,剛要進去,卻看見林勛從里頭出來了。他高大的身影,還有身上沒來得及換下的錦袍,跟這清簡的竹林顯得有些格格不入。而且錦袍的下擺上全都是泥土。
透墨蹲下身,用力地給林勛拍了拍,沒有說話。
“還沒找到寧溪么?”林勛低頭問道。
透墨的身子震了下,搖頭苦笑道:“郡主那時將曾經伺候王妃的人全都打發走了,邢媽媽回了老家,寧溪就此失去了蹤影。”
林勛伸手捏了捏透墨的肩膀,不知道是想給他力量,還是給自己力量。然后主仆二人心照不宣地騎上馬離開了。
入云樓是孫員外名下的產業,修得十分高雅,綴以時令花草,墻上掛的都是名人字畫,外面的彩樓歡門搭得更是醒目,往來于街上一下子就能認出來。今夜入云樓不對外開放,專門用來接待林勛。
酒席間,還喚了歌妓來唱曲陪酒。林勛阻止一個欲上前來的女子,指著孫志書的方向說:“去孫大人那里。”那女子不敢忤逆,乖乖地走到了孫志書身邊坐下,但眼睛一直偷偷看著林勛。
她從來不知道,這世間居然有如此器宇軒昂的男人,渾身都帶著強勁的陽剛之氣,若能被他擁在懷里,好好疼愛一番,那她真是……她越想臉越紅。
孫志書把孫員外帶到林勛的面前,笑道:“不知殿下覺得這里的飯菜如何?”
林勛點了點頭:“很是美味。”
孫志書笑得臉上都開了花,順勢介紹道:“實不相瞞,此乃內侄的產業。還不快來見過燕王殿下?”
孫員外連忙跪在地上:“草民孫輔,拜見燕王殿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