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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云昭關上門,那些議論就都被阻隔在外頭。雅間里頭,擺好了酒席,菜色琳瑯。綺羅坐下,拿起筷子就吃東西:“不是說來參加詩會的嗎?怎么倒像是來喝酒吃飯的。”
“詩會還沒開始,先吃些東西。這魚湯很是鮮美,你要不要嘗嘗?”陸云昭拿著瓷碗給她盛了一碗乳白的魚湯,遞過去。綺羅就著他的手聞了聞,才接過去,咕咚咕咚地喝起來。
喝完,她抹了抹嘴巴:“我被你們養成一個大胖子,以后沒人要,就賴給你了。”
陸云昭聞言一愣,掏出手帕的手頓住。綺羅也驚覺自己失言,連忙裝作吃東西。屋里靜了一會兒,落針可聞。
“綺羅,我……”陸云昭開口打破沉默,卻剛好有人敲門。
一個穿著月白精布襕衫,看起來十七八歲的少年站在門外,唇紅齒白的,生得有些女相。
陸云昭把他讓進來,對綺羅介紹說:“這是我的同窗,周懷遠。跟我同一年考入應天書院,當年的頭名。”
綺羅聽到這個名字,猛地被口中的食物噎住,伏在桌旁咳嗽。陸云昭連忙過去拍她的背:“怎么這般不小心?”
綺羅想起前世坊間有流言,說陸宰相私底下也好男色,常與一周姓官員同衣同睡,被一名諫官往死里彈劾。這周懷遠……與那周姓官員,莫不是同一個人?
周懷遠的聲音如清風一般舒暢:“你就別打趣我了。我這頭名如今寂寂無聞,你可是聲名遠播。對了云昭,昨日有人來挑釁你。擺了個棋局,要求盲下,每下一步還要吟一句詩出來。你不在,我和幾個同窗都去試了試,但無人能贏過他。”
陸云昭問道:“對方是什么人?”
周懷遠搖了搖頭:“不知道。只怕來頭不簡單。”
此時,外面起了喧嘩聲,周懷遠凝神聽了聽,便道:“那人果然又來了。”
陸云昭跟著周懷遠開門出去,見對面的雅間門前排著十幾個護衛,雖然穿著便衣,但手中握劍,身上有肅殺之氣。一個長衫的中年男子緩緩走到欄桿前,搖了搖手中的折扇:“今日與昨日一樣,若是有人能贏我家公子,悅來樓內所有的酒菜我們都包了。應天書院聞名四海,才俊輩出。應該不至于連一個能贏我家公子的人都沒有吧?”
昨日輕敵敗下陣的幾個書生走到陸云昭的身邊,不甘心地說:“云昭,此人很有些本事,還是你跟他比比吧!”
陸云昭沉默著,并不答應。對面那位中年男子見此情景,回頭對雅間內的人低聲道:“公子,陸云昭不應戰。接下來該如何?”
雅間里面傳出一個低沉的聲音,攜著凌厲的氣勢:“不必勉強。”
“是。”中年男子正欲退下,卻聽對面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道:“應天書院陸云昭來會會公子!”
☆、第9章 博弈
陸云昭錯愕地看向站在身旁的綺羅,綺羅狡黠地笑道:“表哥,反正輸了又不吃虧,贏了還有不花錢的東西吃,你干嘛不比呢?你不比,別人會把我們應天府看扁的。”
周懷遠連忙附和道:“是啊云昭,表弟說得有道理,你就去吧。”
陸云昭無奈。綺羅都已經把他的名字報上去了,不應也得應。
中年男子命人在一樓的大堂里頭擺起一個巨大的圍棋棋盤,黑白子的排布連二樓都能看得清楚。兩邊各站著一個護衛,背著手,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
陸云昭俯瞰棋局,用心背記,不一會兒就說:“我看好了。”
對面的中年男子溫和地笑道:“我家公子說,吟一句詩下一子,吟詩定個主題,用前人之作便可。詩竭了或是棋走錯了,都算輸。客隨主便,詩題由陸公子來定。”
陸云昭想了想說:“詩句中含春字如何?”
中年男子躬身詢問了雅間里的人,然后道:“陸公子,請。”
根據抽簽,陸云昭執白子,雅間里的人執黑子。剛開始雙方吟詩走棋都很快,勢均力敵。可慢慢的,既要記走了哪些棋,又要想詩句,速度便慢慢緩了下來。圍觀的人都覺得自己的腦子已經不夠用了,再低頭看一樓的棋盤,仍算是平手,難解難分。
對弈了兩個時辰,二人所用的詩句也越來越偏僻。每出一句詩,便有人四下詢問出處,有的干脆拿著本朝和前朝的詩集在猛翻。
此刻,陸云昭剛落完一子,坐在雅間中苦想下一句詩。他的棋藝雖不算獨步天下,卻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但對方似乎也毫不遜色,下到現在未曾出錯不說,而且死死地咬著他不放。
沒有人知道,陸云昭很小的時候便受大名鼎鼎的清蓮居士親自教導,加上他天資聰穎,小小年紀便顯露了過人的天賦。后來居士舉家南遷,隱姓埋名,他被迫要轉入京城的書院繼續學習,卻被郭松林阻礙,這才來了應天府。
居士曾經說過,當世資質在他之上的人,不足五個。這人能夠與他戰成如此局面,究竟是什么來頭?
雙方膠著,四下圍觀的人屏息凝神,連個大氣都不敢出。這時,一個護衛匆匆忙忙地跑上樓,進到對面的雅間里去。
中年男子連忙說:“不好意思,我家公子有些急事,比試先暫停一下。”
過了一會兒,雅間的門打開。一個穿著紫地織金菱紋錦袍的人走了出來。他生得高大偉岸,五官猶如刀鑿斧刻,雙目似破空的蒼鷹一般威風凜凜。護衛們整齊地列隊跟在他身后,他側頭對中年男子交代了幾句,又掃了陸云昭所在的雅間一眼,徑自下樓離去。原本堵在樓道上的人,被他的氣勢所攝,不約而同地避讓到兩旁,讓他先行。
綺羅正坐在雅間里擔心地看著陸云昭,并沒怎么注意外面。
中年男子拱手一禮:“我家公子說,他知道的所有關于春的詩句都已經用完了,還是陸公子更厲害!依照約定,今日酒樓里的所有花費,都記在我家公子賬上。”
人群歡呼起來,周懷遠等人都進來祝賀陸云昭。只有陸云昭心里清楚,自己不過險勝了這個人一句詩而已。
回去的路上,陸云昭有些心不在焉,綺羅也不敢出言打擾他。今天那個人,應該算是很厲害了吧?畢竟她從來沒有在陸云昭的臉上看到那么多的汗,似乎要費盡心力才能應付。
兩人快走到朱府,見到曹晴晴正在朱府門前焦躁地走來走去。曹晴晴比綺羅大四歲,如今已經是個十三歲的少女,長得雖不算是國色天香,但也算個小美人了。
“云昭哥哥!”曹晴晴一看到陸云昭,就提著裙子飛奔過來,伸手想抓住他的手臂,卻又不敢。她滿眼都是陸云昭,綺羅站在旁邊就跟一團空氣沒什么兩樣。
“曹小姐有何事?”陸云昭有禮地詢問道。他這幾年都住在書院里,但是逢年過節也必定會去曹府拜訪。他始終記得自己落難之時,曹通判的收留舉薦之恩。
“我娘,我娘要把我嫁給京東西路轉運使蘇家的四公子……我,我不想。爹和娘都十分看重你,你幫我說說話,行嗎?”曹晴晴抿著嘴,淚珠都在眼里打轉,顯得可憐兮兮的。
陸云昭雖然是曹家的義子,但也沒有干涉曹家姑娘婚嫁的道理。綺羅搖了搖頭,暗嘆曹晴晴不懂事。那邊陸云昭坦率地說:“這件事,云昭恐怕幫不上小姐的忙。”
曹晴晴忽然伸手一指綺羅,叫道:“今天若是她朱綺羅被迫要嫁給自己不喜歡的人,你也會這般無動于衷嗎?”
怎么扯到她身上來了?綺羅扶了扶額頭,抬手示意陸云昭由她來說:“曹姐姐,婚姻大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別說表哥不是你的親哥哥,就算是,若是曹夫人有意與蘇家結親,又豈是他幫你說話就可以轉圜的?蘇家門楣清貴,曹夫人也是一門心思為你打算的。”
“你懂什么?只會說風涼話!”曹晴晴對綺羅吼了一聲。陸云昭上前一步,擋在綺羅面前:“綺羅說的,也是云昭的肺腑之言。”
曹晴晴被堵得沒話說,跺一跺腳,哭著跑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