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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量太大了……
我腦子很亂。
像有幾百只飛蚊在里邊嗡嗡亂撞。
我低垂著頭,失魂落魄地往樹林里走,沒有心思去欣賞周遭的風景,感悟光與影的變化與律動。
我很累。
因為有交雜的樹葉遮蔽光亮,越往里走,樹林里也變得越來越暗。
黑黝黝的,樹影被拉長,就像飄著幾條瘦瘦長長的鬼影。
況且到了夜晚,氣溫在不斷下降,樹林里又冷又黑。時不時會有竄動的小動物,但我不清楚竄動著的是什么動物。
不安和焦慮的情緒,順著我手臂上細細密密的雞皮疙瘩,爬到我的脖頸,延伸到我的臉側。
我感到身上又癢又麻,就像有蟲子在爬。我打了個冷顫,恐懼壓過了悲傷,我大腦充血,暫時分不出精力去糾結自我的痛苦,一心想的全是要趕快離開這里!
于是我打開手機電筒,加快了腳步,腳步和我的心跳聲同頻,慌亂而緊促,我越跑越快,心臟跳得像是要蹦出嗓子眼。
穿過這一小片樹林,視野由窄到寬,光線由暗到明,曲折而狹長的鵝卵石道將我引向了湖邊。
走到這一步我早就沒辦法回頭了。
現在太晚了。我不敢回家了。
湖邊有好幾個路燈,還有好幾個監控。
我不由自主地往湖邊走,不為了輕生。
我只是很痛苦。我想離湖近一點。想給自己悶漲的心臟扎幾個氣孔,好讓它呼吸。我好痛苦。我的心臟又重又漲。就像有重物常年緊壓著它,迫使它扭曲變形。
離湖邊越近,蚊蟲也越多,它們聚成一團,在我細嫩的皮膚上頻繁地搔撓,叮咬我的手臂和小腿,吸我的血。
淚水逐漸充盈我的眼眶,模糊了我的視線,我感到鼻酸,淚水快要奪眶而出,我繃緊情緒的防線,想要抑制住哭泣的欲望。
我想讓自己看起來堅強一點,哪怕只是看起來 。
我想學著像禮詩那樣冷漠,那樣漠不關心,把自己抽離出來,只是冷眼旁觀這一切。
但我發現我做不到,我心里好委屈,鋪天蓋地的委屈,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為什么要裝得那么堅強,明明我也還是小孩,憑什么要我承受這些……
我心臟好不舒服。混亂的情緒凝成一團,血塊一樣,淤在我的血管里。
我想要釋放,雙手捂著嘴巴,弓著背,遠看就像被誰狠踹了小腹,流露出吃痛的表情。情緒波動太大了。我哭到沒法睜開眼睛。我的腰彎得更下去了,因為哭得太過度而呼吸困難,我沒辦法,只能緩緩蹲下,平復呼吸,想讓自己好受一些。
湖面很開闊,大風鉆進我的衣服縫隙,把我的上衣灌得很大,像漲滿氣體的氣球。
大風把上衣灌成橢圓,風停的時候,橢圓便干癟下去。如此反復。
哭得太過度了。胃里反酸得厲害。
下午吃的東西白吃了。
全吐了。
但我沒有精力去清理我的嘔吐物,就像我現在沒辦法令我的情緒冷靜。
我蹲在那里,把自己蜷成一團,感受到自己的胃部在微微痙攣。我當然知道哭泣沒有任何意義。哪怕今晚我在這里哭到休克也沒有人理我。沒有人會心疼我的。
這讓我感到沮喪與無能為力。
如果眼淚能夠博得同情,甚至換來愛,那該有多好……
我很羨慕我有些同學,她們可以盡情地對她們父母撒潑打滾。
一哭二鬧,就能得到她們想要的玩具和零食,輕而易舉。
因為她們的父母愛著她們,所以會心軟,所以會妥協。
我什么都沒有。
曾經有一個晚上,我在房間里燒到暈厥,無人發現,幸虧我福大命大,沒多久,自己就醒了過來,費勁地穿好衣服,打車出去找診所掛水拿藥。
全身乏力,渾身不舒服,身體上的脆弱讓我想要掉眼淚,我眨眨眼睛,把淚花弄干。我不想再哭。
我覺得哭泣毫無意義,不會有人心疼我的。
我覺得我一直被鎖在一間空房里哭泣,不定時,不定期,哭泣就是我的終極任務。哭泣是我不幸人生的唯一宣泄口。
房間膈音太好了,以至于我聽不見外界的喧囂,外界也無法感知到我的崩潰。
哭累了,我就躺在石頭上喘氣,平復呼吸。石頭高低不同,大小不一,躺在上面有點硌背,我覺得這樣躺著不舒服,但也沒力氣起來。
我不想調整姿勢。
就這么不太舒適地躺著,仰面看天。
只覺得天是那樣遼闊,好像能包容一切,黑得幽而深,像是能藏匿住所有煩惱。
可是我覺得我的煩惱好大,超出了我的接受范圍,蔭庇了我的整個世界,讓我整個心都變得灰暗而消沉,散發出淡淡的霉味。
我開始責備自己。
不該偷看禮詩高中課本的筆記,不該偷看她的草稿本,不該偷看她的線上日志,不該偷看她的加密相冊,不該一頁頁翻閱她寫得滿滿當當的題冊……
這樣我就不會知道她的過去。
我也就能心安理得地埋怨她。
埋怨她為什么不愛我,為什么不關心我。
長期性地窺探她的隱私,我了解到了很多事物。
她高中就有很喜歡的女生,且她們最終也互通心意。
在反復試探后,終于能夠勇敢地走向對方,握緊對方的手,再也不愿松開。
她喜歡的女生叫周雯青。
禮詩的相冊里有很多她們的合照。
第一次互贈禮物,第一次鬧矛盾,第一次求和,第一封給對方的手寫信,在一起的第一天,在一起的第一百天……
點點滴滴。
全是她們愛過也幸福過的最好證明。
禮詩性格溫良,比較慢熱內斂。
周雯青的性情則肆意張揚,性格大方,活潑愛笑。
兩個人的愛情被強制插足,中斷。
禮詩大三讀了幾個月,懷孕輟學。
一紙結婚證,將她與她在這世上最厭惡也最憎恨的人聯結在一起。
淚水再度濕潤了我的眼角。
我不愿再想了。
我閉著眼睛,躺在崎嶇不平的石頭上,放空腦袋,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睡著的,困意戰勝了不安與恐懼,我眼皮太重了,上下眼皮間,像涂了一層粘合劑,輕輕一合,我就睡死過去。
那么多蚊蟲叮咬著我,我的手臂和小腿上,都布滿了大小不一的淺紅色鼓包,恢復意識了才覺得癢,多撓幾下就會痛,像被指甲勾破了皮,是一種有些尖銳的疼痛。
醒來的時候天已蒙蒙亮,我鼻腔很堵,喉嚨的異物感很強。
鼻腔通不了氣,只能口呼吸。
鼻塞好難受。
我一定感冒了,這樣的姿勢躺了一晚,我全身酸軟,背很痛,腿是軟的,差點沒站起來。
我扶著石頭,顫顫巍巍地站起身。
看吧。
沒人會管我的。
我在這待了一晚上。
起初我幻想出來的——家里人打著電筒,像發了瘋一樣找我的情節。
它們并沒有出現。
其實也不會出現。
沒人管我也挺好的,很自由。
我心里含著一抹笑,只覺得痛苦觸到了最底端,墜無可墜,小幅度的回彈,竟也會給人一種回甘。<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