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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弘文只摸著被楊六姐髖骨那一頂撞疼的腰肋骨,鼻子一皺:這什么香?這人簡直是臭死了!
人品不好,再香也沒用。
好在楊六姐像火車頭一路往前沖,倒是沒能仔細聽到他口里的詛咒。
楊六姐一路是走到了前面柜臺邊上的藥童面前,問:“陳大夫在嗎?”
藥童對她不敢不客氣,答:“陳大夫在里面會客。如果想看病的話,這里有新來的坐堂大夫。”
“不廢話了。”楊六姐揮揮手中的香帕,“我家姑娘,只想請陳大夫看病。”
“是養生堂里的姑娘嗎?”藥童面有難色,因為陳友峻可能交代過,如果是類似怡紅院這樣的地方,他是絕對不接診的。
楊六姐見他表情,都知道他意思,鼻子里哼了哼,說:“我知道陳大夫清高,若只是我那養生堂里的姑娘生病,她們那些賤命也請不到陳大夫,是我們家老板身子有些不適,想讓陳大夫請個脈。”
藥童隨她目光望出去,見到了那頂奢華到滿身金光的轎子,縮了縮脖子,對她說:“待我進去問問陳大夫。”
楊六姐找個地方坐了下來,醫館里頭的雜役給她上了熱茶。她專注地喝茶,館里觀望的其他人都議論紛紛,都很好奇那個老板是什么人。
宮弘文此刻是鉆到人群里頭躲了起來,只見那藥童報信之后,陳友峻和景老爺一塊從里頭走了出來。
陳友峻對楊六姐拱手,略表歉意道:“我這兒剛好有個急患要出診,何時能回來也不清楚。”
楊六姐聽到這話面色驟變,啪,放下茶杯剛要做怒。
景老爺在旁連忙澄清,說:“陳大夫確實是有病人要看,是我請他去的。”
楊六姐望望他們兩人,看來有病人要看不是作假,但是,是什么病人如此大來頭,讓陳友峻敢拒了她楊六姐,于是眼里端了幾分深沉,說:“我家這姑娘都坐了轎子到這兒來了,結果陳大夫不看,總得給幾分理由。”
為此,陳友峻倒不想給齊老爺添麻煩,只是寥寥幾句:“醫者不可視病人高低貴賤,只能分輕重緩急。”
言外之意,這都能坐著轎子來看病的病人,肯定是不及在家里等著他去看病的病人病情嚴重。
楊六姐瞬間那牙根都快咬斷了的姿勢。
陳友峻帶著拎藥箱的小藥童,隨景老爺走出了醫館,坐上景老爺的轎子,前往齊家。
楊六姐感覺是大失臉面,當著一眾人的面臉色發青,只聽周邊有人竊竊私語說,這景老爺親自來請,肯定是去齊家了。齊家老爺在京城做到了幾品官員,還是有一點影響力的,據說縣太爺都想巴結齊老爺呢。
這樣對比下來,錢太多,也不及這做過官的齊老爺。
楊六姐聽完這話,或許感覺能對自己老板交差了,面色好了一些,急急走出醫館走回到轎子邊上,對著轎窗說了些話。
宮弘文壓根不留意養生堂的事,只顧著望陳友峻的身影,看出這青年容貌俊朗,說話得體,為人像是也不錯,心里頭,不禁偷偷為兒子捏了捏汗。
跟隨陳友峻走著走著,走出了醫館,不敢真的跟過去,只好站在門前踮起腳尖望了望陳友峻離去的車影。于是,沒有去注意到,那養生堂的老板已是掀開了轎簾,是瞇緊了眼睛縫兒,從他背影已是能一眼看出了他是誰的身份。
楊六姐口干舌燥說完話,發現老板沒有聲音,忐忑道:“李姑娘,要不,我們先回去,到時我再請人過來。”
“李姑娘”聽到聲音,感覺宮弘文快回過身來,急急忙忙縮回腦袋,應道:“幫我去查查,這男子住在哪兒?是不是一個人來,來這兒做什么?”
楊六姐一愣,她這說的是誰?
等到對方指出宮弘文時,楊六姐心里更不解了,要注意一個看起來衣著打扮都不起眼的外地人做什么。
“李姑娘”心里一焦急,罵了句她蠢:“我實話告訴你,這人的來頭比齊老爺不知道大多少倍。你給我好心辦事,別被他發現了,不然吃不了兜著走,進到牢里哪怕神仙都救不了你。”
楊六姐張口吞了句口水,慌然點了點頭。
這時,“李姑娘”像是回想了起來:“你剛說的那位齊老爺,是不是從京城回來的?”
“是。”
“他家是不是有個小姐叫齊云煙?”
楊六姐哪里能注意到齊老爺家的小姐叫什么,答不上來時說:“等會兒我讓人去查。”
“查完,全部都告訴我。”說完,“李姑娘”命人起轎,轎子回頭,走向與齊家相反的方向。
齊云煙按照父親的囑咐,本是要坐轎子回家的,后來,在半路上仔細回想,總覺得在茶館回頭時見到的那抹人影好像是熟人。
掀開轎簾和王嫂說了句:“這離茶館最近的客棧是哪家?”
王嫂對這地方也不熟悉,只能問轎夫。轎夫報了個名,齊云煙命轎夫把轎子抬到客棧。距離客棧一定距離的地方停了下來,用手輕輕掀開轎簾瞧了瞧。一眼望過去,正指揮人從車上卸下行李的玲瓏進入到她的眼簾。
王嫂都能認出那是宮家的丫頭,大吃一驚:“宮家人到這兒了嗎?怎么沒聽說?”
齊云煙仰頭,望向客棧里頭,似乎能瞅見宮夫人的身影。因為知道宮槿汐和宮相如兩兄妹隨圣上出去,肯定是不能來的,能來這兒的人,只有宮夫人和宮太史。宮夫人一個人又不可能出這么遠的遠門,幾乎可以認定宮太史同樣在這里。
“宮家人來這兒做什么呢?”王嫂和她一樣認定是這樣沒錯。好奇的是,莫非宮太史是帶夫人到齊鎮來辦差?但是,不是聽說宮太史尚未回自己單位上班嗎?
不由自主,王嫂心里頭冒出了個念頭,滿懷期望地望回自己家小姐:莫非,宮家夫婦是打算來和齊老爺說親的?
齊云煙眉尖一會兒緊一會兒松的,可以看出她心里的不平靜,像是七上八下的水桶。
因此,這一主一仆在離客棧不遠的這地方,是不約而同地待了良久沒動。
轎夫坐在前頭的石墩子休息,等她們命令前不時看看四周熱鬧。
楊六姐奉了“李姑娘”的命令,是很快找到了宮家夫婦下榻的客棧。由于這轎夫與楊六姐熟悉,揚手過去和楊六姐打招呼。等這轎夫回來,轎夫興致未平,與王嫂說起話:“你們是從京城來的吧?貌似,近來從京城來的大人不少。”
王嫂這一驚,想他怎么知道宮家夫婦的身份。
坐在轎子里的齊云煙更是聚精會神地聽著。
轎夫說起這楊六姐和楊六姐的老板,是繪聲繪色,說自己上次有幸見過了那位“李姑娘”一面,說怎么看,一看都知道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就不知怎么回事,一個人跑到外地來投資做起了生意。
這樣一聽,這“李姑娘”道不定是京城里哪個大戶人家家族沒落之后逃出來的。
令齊云煙更為留意的是,轎夫說到那姑娘出手闊綽,楊六姐之所以愿意和“李姑娘”交易而不和景老爺談,是因為楊六姐從“李姑娘”手里拿到了據說是朝廷的貢品。
有了這樣的話,在楊六姐出來的時候,齊云煙更是讓王嫂故意走過去仔細看她身上的裝飾。
王嫂去完走回來,貼在她耳邊,仔細描繪,說楊六姐手腕上戴的那套玉鐲,確實與眾不同,石頭里頭像是有云氣團繞。
齊云煙眼睛一睜,知道這絕對是貢品或是皇室賜給某人的東西沒錯的。因為像這樣的仙品云石,是不準讓市面上流通的,普通百姓家里根本別想買得到,哪怕是家財萬貫。
如果真是上好的云石,那是從云族里才能得到的玉質。而能打成一對兒鐲子,并且賜給人的。據她讀過的史書記載,歷史上皇室恩賜給大臣的這類玉鐲寥寥無幾,不出十個人。其中,有一戶,是近來才被皇帝斬首抄家的,那就是鼎鼎大名的孫將軍府了。
孫家和孫家軍,被皇帝一聲令下,基本是全滅了。只是孫家的小姐孫如玉,一直被通緝在案,沒有抓到人。
王嫂瞅著自家小姐的臉色,看出其驚疑不定,害怕地問:“這對玉鐲莫非有來頭?”
齊云煙定定神,可以相信,這兒的衙門以及宮老爺,肯定都還不知道這事,所以,她該怎么做才不會打草驚蛇,免得孫如玉又跑了呢?
轎夫這時候走過來,又和王嫂說了一句:“莫非你認識楊六姐?不然楊六姐怎么會問起你家小姐?”
大概是因為看到剛才王嫂似乎是想要接近楊六姐的樣子,再有楊六姐之前向他打聽,才有了這個疑問。
王嫂氣勢洶洶地立馬反問他:“她向你打聽什么消息了?”
“沒有,只是問齊老爺小姐的閨名。”轎夫不好意思地說,“鎮上誰不知道齊老爺是誰,所以,小的于是猜測這轎子里坐的是齊家的小姐。當然,我等草民怎么可能知道小姐的閨名?”
孫如玉在打聽她的閨名,看來一樣是懷疑起了她的身份。而孫如玉之所以對她感到興趣,無非是當年已經對她懷恨在心了,與那林家母女一樣。
齊云煙眉頭微絞,幾乎不假思索,對王嫂使了個眼色。
王嫂雖然不明白她為什么這么做,但是,信得過她的聰慧睿智,因此照著她的吩咐,裝作不留意之間說漏了口,對那轎夫說:“那也是,我家小姐云煙的閨名,豈是隨隨便便什么人都可以知道的。”
接下來,只等這轎夫去給楊六姐報信討賞了。
“李姑娘”,不,就是那孫如玉,回到了楊六姐的養生堂。她這一路逃亡到這,可謂是艱辛萬苦。
想當初她跟著那位石大人,好不容易從孫家逃了出來,跑進皇宮,本想享受榮華富貴,哪里知道原來那兩位太后娘娘是稻草人。幸虧她及時發現漏洞,又跑了。這要說到那位石大人對她還是不錯的,可能算到自己天命有限,自己再次出事之前,再次把她送走,大概是期望她哪一天能卷土歸來給大伙兒報仇吧。
逃出京城之后,根本不敢在京城四周藏匿。因為這東陵皇帝太可惡了,竟然是對于她孫家唯一一滴幸存的血脈都窮追猛打,到處貼滿了她的通緝令。她一路只得把值錢的東西都摘了下來,換上乞丐的衣服,不敢走城鎮,只能走鄉間野路,甚至在風聲很緊的時候,只能藏到深山老林里。
直到,皇帝的注意力由于其他敵人的出現逐漸被轉移,她逃命的生涯才逐漸能松了口氣。后來當得知林家和孫家走上了一樣被滿門抄斬的命運,她這心頭突然一樂,想她得不到的東西別人也得不到,說的當然是她思慕已久的宮相如了。
宮家可以說是,讓他們孫家走上滅亡之路的罪魁禍首之一,對此,孫如玉很清楚,卻又裝糊涂。她可以恨任何人,但是沒法恨宮相如,哪怕他親手把她爹給抓走了。
所以,她的報仇,之路報復任何人,包括宮家夫婦宮槿汐,但是,不可能報復于他。
如果她知道,她這必須為家里人報仇,對他父母下手,他會怎么想她?會不會恨死她?
只要想到他會恨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心里居然感到了一種快樂。因為比起他恨她,比他對她完全視為空氣比較,自然是后者更令她慍怒和悲傷。
她是那么的喜歡他,從小就喜歡。
楊六姐打聽完所有消息回來和她做匯報了:“齊家的小姐閨名是叫做云煙。客棧里下榻的那兩位客人,確實是從京城來的。如果沒有弄錯,據聞抬轎子送那位京城來的老爺的轎夫說,那位老爺很奇怪,好像在跟蹤陳大夫。而這陳大夫是到齊家為齊家小姐看病。”
這樣一串消息串了起來之后,孫如玉幾乎都不用多想,可以猜到,這宮家夫婦是專程來齊鎮為宮相如到齊家提親的。宮家夫婦這是看中了齊云煙。
兩只拳頭突然間抓緊了。
楊六姐能看到她抓起的拳頭青筋暴跳,讓人看了都心驚膽戰。
孫如玉揮手,先讓她退了下去。
宮家夫婦看中齊云煙這個事實,只能令她更痛下決心,痛下狠手。一不做二不休,把這些人全做掉!
齊云煙回到家里時,陳友峻已經先到了,帶著藥童站在門口等著她。眉尖微鎖,對王嫂說:“請陳大夫到前堂坐坐,上杯熱茶。”
在這天寒地凍里,陳友峻這樣在大街上站一會兒,都能被凍成冰棍。想必他這樣做,也是料定她看著他這樣,不忍心連杯茶都不給他喝讓他走人。
接到王嫂請進屋里的聲音,陳友峻俊顏展開,淺淺酒窩帶了幾分欣慰的笑意,道:“好。”抬腳,隨王嫂進屋時,問起:“怎么回來這么久,路上被耽擱了嗎?”
景老爺去請他時已經說了,齊老爺讓女兒回家等他了。按理,齊云煙是要比他早回到家的。結果變成他在門前等她將近半柱香的時間。
王嫂想他這人真是心思細膩,一點小事都能琢磨個透,說:“小姐只是遇到個熟人。”
“熟人?”
王嫂這大概是有意和他透露了下,因為心里不安,道:“那養生堂的人,不知為何在打聽我家小姐的消息。”
陳友峻一聽這話,俊顏立馬嚴峻了三分,自然而然,是想到了自己剛才在齊生堂拒絕了楊六姐,莫非這楊六姐打聽到他這是要到齊家來,打算對齊家秋后算賬?
“不用擔心。”陳友峻像發起誓言,“誰敢欺負齊小姐,就是和我陳友峻沒完。”
王嫂聽了他這話倒是怕了,怕他做出什么蠢事來。
后來,大伙兒不是聽說這齊生堂的大夫本來已經拒絕到養生堂那兒去給人看病了,結果不知為何,這大夫又親自上門到養生堂道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