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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如此,于大人說得對,我等不需要討士紳的歡心,他們愿意跟著主公一起干就來,不愿意干就滾,沒有了幾顆臭雞蛋,不信大伙就吃不了飯了。”黃老歪迫不及待地跳起來,紅著臉咆哮。
“天下讀書人,天下讀書人早就抱蒙元粗腿去了,有幾個敢冒著掉腦袋危險與我等共同進退。”第一軍團副都指揮使,兵局主事劉子云也讀過幾天書,言辭比他稍微溫和些,但里邊包含的火藥味道也濃烈到了極點,“倒是幾位大人素來看不起的販夫走卒,百工力棒,始終與我淮揚生死與共。”
“除了章、馮幾位大人,微臣也沒看到多少讀書人主動來投奔主公,倒是全天下的商販,差不多能趕到淮揚的,都來過了,并且很多商號即便開在大都,也跟我淮揚暗中往來不斷。”內務處主事張松是個順風倒,見劉子云等人勢大,立刻選擇站隊。
“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第七軍團都指揮使王克柔出身于鹽梟,對利益之爭看得很透,不知不覺間,就成了司馬遷的“弟子”,也緊跟著站起來,引經據典,“讀書人科舉得官,求得是展胸中之志,留萬世之名,其實也是一份讀書的紅利而,只不過說起來好聽些罷了,主公今后得了天下,再開科舉,就不信他們不來。”
“就是,連蒙元的科舉他們都趨之若鶩,怎么可能拒絕主公,。”
“他們不來也罷,假以時日,我淮揚各級學堂卒業的后生,未必比那些書呆子差。”
“那些書呆子,滿嘴春秋大義,還不是誰刀子硬就跟誰混,我就沒見到,有幾個讀書人肯不做蒙元的官兒,隱居山林的。”
“莫說天下士紳,察罕貼木兒和李思齊等手中的兵馬,十有七八都是士紳為之提供,他們不主動與我淮揚為敵,已經算是識相了,怎么可能轉而支持主公,。”
“諸位大人眼里看不上淮揚商號,有誰拒絕過淮揚商號的分紅,有誰敢保證,失去了淮揚商號,我淮安軍將士,還能衣食無憂,。”
其他文武們,也紛紛開口,與劉伯溫等人針鋒相對。
劉伯溫等人當然不甘心就這樣被對方駁倒,很快就組織言辭,重新發起反擊,雙方你一言,我一語,各抒己見,不知不覺間,外邊的天空已經黑了下去,有一片晚來的烏云,翻滾著遮住初露的星光,大團大團的水汽,在半空中來回飄蕩。
蘇明哲苦笑著搖搖頭,命人點起了油燈,跳躍的光芒,轉瞬間將議事堂照得如白晝般明亮。
有一個從諫如流的主公是好事,但大總管府的每一項決策出臺,因為朱重九不愿意早做決斷,流程都變得十分冗長,像這樣的爭論,幾乎每個月都發生好幾次,往往直到一方徹底啞口無言了,才能分出個最終結果來。
“主公,自古以來,商人逐小利而忘大義”跳動的燈光下,劉基和章溢等人繼續據理力爭,但是他們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很快就被大伙的駁斥聲音徹底吞沒。
“誰說商人無義,古有玄皋犒師,宋末也有義商破家以籌軍資,即便是李平章,當年也是販賣芝麻出身,若無他振臂一呼,豈有我淮安軍之現在。”
“商人逐利逐在明處,不像某些人,滿嘴忠義仁孝,卻給蒙古人舔勾子,說什么夷狄入夏則夏。”(注1)
早已從工商中嘗到甜頭,并且每年從淮揚商號中有大筆紅利可拿的大多數文武官員們,根本不覺得吳良謀等人所炮制盟約,有什么過分之處,相反,他們還巴不得其余所有諸侯,也能照著“荊州之盟”簽訂同樣一份東西,讓淮揚的商品,早日大行于天下。
“主公,如果照這樣下去,今后我淮揚再對外宣戰,就不是解民于倒懸,而是有人竟然膽敢不買淮揚商號的賬。”劉伯溫舌戰群雄,最終卻寡不敵眾,氣得將頭轉向朱重九,憤然說道。
“那又如何,只要我淮揚兵戈足夠鋒利,什么理由不是理由。”于常林、黃老歪等人,撇了撇嘴,冷笑著回應。
“喀嚓。”外邊響起一聲驚雷,仲夏夜的暴雨匆匆而來。
一道道閃電劃過夜空,好像某頭剛剛斷奶的猛獸,迫不及待地向世界展露出獠牙。
注1:夷狄入華夏則華夏,是元代大儒許某的發明,意在為蒙元統治者尋求政權的合理性,后人不學無術,往往將其賴到孔夫子頭上,不知道孔夫子泉下得知,會不會氣得跳起來找他算賬。
注2:將本章標題,改為獠牙,更為妥當,特此注明。
第七十一章 決戰 上
“善。”
“壯哉斯言。”
話音落下。定柱與賀唯一二人相繼大笑撫掌。連日來。耳朵里聽到的幾乎全是各地文武官員爭相投降朱屠戶的壞消息。猛然間跳出李漢卿這么一個甘心與為大元朝同生共死的異類。著實令人精神為之一震。至于其那條聯越坑吳之計能否好用。倒還是次要的。反正已經這當口了。朝廷肯定不會再吝嗇一個空頭封號。而即便張士誠不肯起兵偷襲朱屠戶的背后。對定柱與賀唯一兩人來說也沒啥損失。并且還可以借機收了李漢卿辛苦訓練出來的三千火槍兵。
迅速再度于心中權衡了一遍利害。定柱笑著頷首。“也罷。既然你肯立軍令狀。老夫就給你一次機會。來人。筆墨伺候。”
“來人。替右相大人給張士誠修書。就說右相、老夫和李知樞密院事。聯名保舉他為越王。浙東行省丞相。許他開府建牙。自行任命文武百官。薦書已經送到了朝堂上。只待他肯答應出兵騷擾朱屠戶身后。圣旨和印信便會從海沽登船。”賀唯一也笑了笑。大聲補充。
按照蒙古高官的習慣。隨軍都帶著可靠的筆式齊。(注1)所以。片刻功夫之后。就有兩個面目清秀的中年文人佝僂著腰走了進來。一個磨墨提筆。替定柱給張士誠寫信。另外一個。則鋪開紙張。替李漢卿寫好了軍令狀。然后請后者簽字畫押。
待一切忙碌完畢后。定柱立刻派出心腹。飛馬趕赴海沽。調了最快的哨船。將自己書信送往杭州。賀唯一則兌現先前承諾。提拔李漢卿為鎮定路達魯花赤。樞密院正三品僉院。并且從中軍劃撥出七千精銳。補充進了忠義救國軍。由李漢卿統帶。軍餉、軍糧。皆按最高限額撥付。
“多謝兩位丞相。今后赴湯蹈火。末將在所不辭。”李漢卿終于得償所愿。裝出一幅感激的模樣伏地拜謝。
“起來吧。赴湯蹈火就不必了。決戰之時。你能竭盡全力就好。”看到他奴顏婢膝模樣。賀唯一心里剛剛涌起了一絲好感。轉眼又蕩然無存。勉強笑了笑。低聲吩咐。
“起來吧。回去后仔細整合新老各部。別負了老夫和左相大人的信任。”定柱則一改先前茫然無措模樣。笑著走上前。雙手將李漢卿從甲板上攙扶起來。熱切地叮囑。
“多謝兩位大人。”李漢卿再度掙扎著拜倒。畢恭畢敬。
“起來。老夫與賀大人也是為國舉賢。你就不必太客氣了。”定柱笑了笑。再度將李漢卿拉起。隨即像長輩一般耐心叮囑了幾句掌控軍隊的要領。然后叫上了左相太平。一道將其送出了艙外。
然而。待此人的背影跳上了聯絡專用的小舟。定柱的目光。卻迅速開始變冷。“此子。心懷叵測。絕不可委以重任。”
“且讓他高興幾天。我已經在新并入忠義救國軍的人馬中。另行安排下了心腹。若是發現有其不臣之舉。立刻動手誅之。”賀唯一的目光也冷的像刀。盯著李漢卿漸漸遠去的背影說道。
他們兩個都是當朝權臣。為大元殉難。乃為應有之義。而李漢卿不過是個下賤奴仆。平生未曾得到過朝廷絲毫的正眼相看。其前任東主還蒙冤被殺。而現在。此人卻依舊表現出超出尋常的忠貞。其言其行。就著實無法令人理解了。
俗語云。事物反常即為妖。對于自己看不明白。且不確定能否掌控的怪才。無論是定柱還是賀唯一。都絕對不會冒險留著他。任由他的實力繼續發展壯大。
但是。對二人來說。眼下最重要的卻不是找借口殺掉李漢卿。永絕后患。而是想方設法拖延時間。爭取將敵我雙方主力遭遇的日期。拖到張士誠那邊做出反應之后。因此。二人稍稍商量了一下。當晚就以蓄養體力為名。將大軍駐扎在了運河邊上的曠野里。第二天又將行軍速度減慢了一半兒。以每日上下午各自十里的速度。緩緩向前爬行。
也許是李漢卿的謀略起了效果。也許是徐達忽然感覺到了危險。就在定柱將手中兵馬的行軍速度大肆減緩的同時。淮安軍卻突然發起了新一波攻勢。
三月初八。淮安第四軍團強渡漳水。克巨鹿。順德路達魯花赤戰死。知府、鎮撫等文武四十余人。獻邢臺城歸降。廣平、漳德兩路蒙漢官員紛紛翻越太行山逃往冀寧。邯鄲、永年、林州等城不戰而下。一瞬間新增州縣太多。淮揚政務院根本來不及派文職官員趕過去接收。只能暫且從當地提拔勇于任事且曾經為淮揚大總管提供過方便的士紳“鄉賢”代管。
三月十五。徐達親自領軍攻克攻克恩州。隨即。張定邊帶領一旅精銳飛奪故城。吳良謀領第四軍團克吳橋。與主力一道。對陵州形成合擊之勢頭。陵州富商張蛤蝲不花乃知府王克己岳父。捐款十萬貫犒師。并宴請城中有名望的官吏士紳一道于家中商議抵抗淮賊之策。王克己不知是計。欣然前往。張蛤蝲不花席間擲杯于地。家將家丁及淮揚軍情處行動隊死士盡數殺出。將闔城文武官員一網打盡。
陵州既破。周邊各地蒙元官兵和鄉勇皆無力繼續支撐。三月二十。淮安軍分左中右三路齊頭并進。數日內相繼光復南宮、棗強、寧津、樂陵等地。月底。沿途州縣盡數易幟。徐達的兵鋒直指東光。
河間路達魯花赤董锫乃為元初宿將董文柄之后。很早之前就審時度勢。與淮揚大總管府之間建立了密切往來。聞聽徐達大軍將至。董锫立功心切。以“迎戰淮賊”為名。親率兵馬趕往東光。然后將麾下副萬戶、經歷、鎮撫等蒙漢官員。請到府衙密謀舉義應淮。以謀下半生富貴。
誰料他一手提拔起來結義兄弟許德光卻因為私吞軍餉被其當眾責罵之事。對他懷恨在心。明著答應下去整頓軍馬。一道棄暗投明。私下里。卻又勾結了色目知府胡塞因、千戶李惠。半夜忽然起兵“捉拿叛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