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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小聲您剛才還擔心隔墻有耳呢”伯顏忽都笑了笑低聲提醒
“啊啊”妥歡帖木兒如同受驚的兔子一般跳起來跑到窗口處再度四下張望待確信了沒有人偷偷靠近才又匆匆忙忙走到伯顏忽都面前用更低的聲音說道“打不贏賀唯一根本就不知兵李思齊比他強一點兒但兵馬數量又太少了即便把李漢卿手中那三千忠義救國軍加上也不可能擋得住徐達傾力一擊”
“可陛下先前還說呢留在大都城里也是坐以待斃”伯顏忽都又笑了笑眼神里帶上了幾分嘲弄
“朕朕的確說過但但是朕”妥歡帖木兒喃喃半晌無可用之言以對整軍出戰等同于催賀唯一、李思齊兩個去送死固守大都也盼不來太子那邊的元兵到頭來大伙還是一起去死的結局與其一起死不如
猛然間他明白了伯顏忽都的意思興奮地一躍而起雙手抱住對方肩膀“你是說你是說讓朕把他們支開然后再想辦法聯絡汪家奴父子一道出奔出獵冀寧你你真是朕的福星一語點破夢中人”
“皇上過獎了妾身妾身只是不想讓皇上和妾身都落入敵手罷了”伯顏忽都輕輕晃了下肩膀掙脫了他的雙手“妾身不是惹陛下生氣故意提那些不開心的往事妾身”
勉強笑了笑她慘然說道:“妾身做了這么多年有名無實的皇后可不想臨了卻落到淮賊手里被當作亡國之婦妾身也不想去冀寧去投奔那對母子如果能平安離開大都妾身想跟陛下求份人情還請陛下恩準”
“你說朕答應朕什么都答應”妥歡帖木兒被對方臉上的凄涼弄得心中發慌紅著臉低聲打斷
“妾身想去嶺北妾身聽父親說過妾身老家在達賚諾爾風景如畫妾身從來沒去過如果陛下恩準妾身想回老家去看一眼在那里頤養天年”伯顏忽都蹲身以臣禮緩緩下拜(注1)
注1:達賚諾爾又叫達來湖呼倫貝爾草原上的一個大咸水湖湖面近二十年迅速縮減但到現在依舊有兩千多平方公里此地生產美女宋末時部落首領與鐵木真交好窩闊臺汗有旨:弘吉剌氏“生女為后生男尚公主世世不絕”
第六十七章 出洞 上
“你,你也要離開朕,。”妥歡帖木兒一聽,立刻大急,劈手抓住伯顏忽都的肩膀,死死不肯放開,“不行,你不能走,朕,不讓你走,朕,朕知道,朕知道以前的確對你不起,但,但朕,朕今后,朕可以發誓,今后一定會好好待你。”
“陛下,一旦到了太子那邊,您,您可就是太上皇了。”一股無法掩飾的痛楚,直抵伯顏忽都的心臟,然而,她的笑容卻依舊嫻靜如花,“陛下可以做唐明皇,妾身,‘妾身可不想輾轉峨眉馬前死’,所以妾身去了達賚諾爾,對陛下,對太子,對所有人都是一件好事。”
“朕,朕可以帶著兵馬一起去,昔日如果玄宗不是錯信了陳玄禮,也不至于有馬騩之劫。”妥歡帖木兒的手臂哆嗦了一下,卻依舊舍不得松開。
“如果他們肯聽陛下號令,陛下又何必跟妾身商量送他們去迎戰朱屠戶。”像看著一個淘氣孩子般看著妥歡帖木兒,伯顏忽都輕輕搖頭,“他們當中,又有哪個比得上當年的陳玄禮。”
夫妻兩個一個出自孛兒只斤氏,一個出自洪喇吉氏,都是地道的蒙古人,然而,彼此之間交談卻用得全是漢語,引起漢家典故來也毫無遲滯。
昔日唐明皇帶領后宮和百官出奔,才離開長安百余里,太子李亨就勾結陳玄禮舉行了一場兵變,盡誅楊國忠及所謂的楊氏黨羽,逼迫唐玄宗賜楊貴妃自盡,隨即,父子分道揚鑣,一個去了蜀中,一個去了靈武,未幾,李亨在靈武自立為帝,遙尊李隆基為太上皇,從此李隆基再也無法掌控朝政,直到最后郁郁而終。
這段典故里邊,起到至關重要的一個人物就是唐玄宗的鐵桿心腹,禁衛軍主將,追隨了他四十余年的龍武大將軍陳玄禮,如果不是此人帶領禁軍主動投靠了太子李亨,后者根本沒有勇氣從年邁的玄宗手里奪權,更沒有任何成功的可能,而現在,太子愛猷識理達臘的實力,卻遠遠超過了當年的李亨,反觀妥歡帖木兒身邊諸將,對他的忠誠度卻連陳玄禮都不如。
換一種更淺顯解釋,不將定柱、賀唯一、李思齊等人送入虎口,妥歡帖木兒就是這些人的傀儡,而將定柱等人連同最后的十幾萬兵馬送葬之后,妥歡帖木兒就是孤家寡人,甭說沒能力保護伯顏忽都,就連他自己,能不能平安當一輩子太上皇,都得看愛猷識理達臘母子高不高興,從先前母子兩個聯手謀逆的舉動上看,很顯然,太子殿下不是個下不了狠心之人。
想到自己縱使保得了性命,終究還是孤家寡人一個,妥歡帖木兒忍不住一陣陣悲從心來,愣愣地將緊握在伯顏忽都肩膀上的手指松開,他哽咽著道:“朕,朕也不走了,朕,朕和你一道留在大都,朕,朕,朕,大不了,大不了就殉了,殉了”
想說以死殉社稷,他卻又怕了口彩,哪天真的一語成讖,喃喃半晌,終是最后化作一聲低沉的嘆息,“唉”
“陛下,天晚了,陛下還是早點回去休息吧,養足了精神,明天早朝時,也好有力氣讓定柱他們按照您的意思行事。”伯顏忽都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失望,笑了笑,柔聲奉勸。
妥歡帖木兒這會兒卻變得非常敏感,立刻感覺到了伯顏忽都的眼神波動,一瞬間,面紅過耳,低下頭,不敢與對方目光想接,又過了半晌之后,再度嘆了口氣,踉蹌著“落荒而逃”。
“唉,,。”望著妥歡帖木兒衰老的背影,第一皇后伯顏忽都也低聲輕嘆。
這一刻,她發現自己心里居然已經沒有了絲毫怨恨與哀傷,相反,卻是涌滿了前所未有的安寧與祥和。
那個自私且膽小的男人,原本就不值得她傷心,倒是她自己,白白地被這座皇宮囚禁了許多年,白白浪費這輩子最好的光陰,待離開大都城后,夫妻兩個應是永無相見之日,那樣最好,免得自己心煩,免得自己再抱怨長生天沒長著眼睛。
“皇后,天快黑,婢子去傳晚膳吧,。”當年陪伴他入宮的貼身婢女娜仁悄悄地走進來,用極低的聲音提醒。
“沒胃口,說實話,御膳房做出來的東西,我早就吃膩了。”伯顏忽都看了她一眼,懶懶的說道,“你幫我關上門,順便翻翻箱子,找幾件厚實的衣服,說不定將來還能用得上。”
二人在深宮里一道擔驚受怕多年,彼此間早已沒有主仆間的尊卑隔閡,剩下的,只有濃濃的姐妹情誼,所以說話時,她根本不必帶任何隱瞞。
對于妥歡帖木兒的離開,娜仁也和伯顏忽都一樣,絲毫不覺得失望,那個涼薄的男人已經馬上就要丟掉江山了,勉強跟他在一起,反而被他拖累,還不如像往常一樣,同住在一座皇宮中,卻老死不相往來,然后在機會到來時,各自散去,這輩子誰再也不欠誰。
但伯顏忽都的身體情況,她卻不能不管,想了想,又笑著補充道:“也未必沒什么好吃的,下午的時候,寶珠王爺送了幾頭黃羊進宮,說是您的幾個侄兒專門去山上城外孝敬姑母的,這會兒,御膳房應該收拾干凈了。”
“春天的黃羊,瘦得皮包骨頭一般,有什么好吃的,寶珠他們父子幾個真是多事。”伯顏忽都皺了皺眉頭,低聲說道。
在進宮做第一皇后之前,她可算得上弓馬嫻熟,對獵物種類、質地,以及狩獵的最佳時間、禁忌等都了如指掌,春天從來都不是打獵的好季節,無論是從獵物繁衍,還是肉質口感角度,都不宜殺生。
而寶珠,猛然間,想起了自打自己的親生兒子真金夭折后,娘家這位親弟弟,就再沒靠近宮墻半步的事實,她臉上再度涌起一絲嘲弄的笑容,“罷了,難得毓德王一片心意,你去讓御膳房給我烤一片黃羊脯子,外加一碗湯來,順便指使人去王府一趟,問問他們,達賚諾爾湖今年冰化了沒有,我記得那里的紅眼兒華子魚,可是人世間難得的美味。”本書首發
第六十八章 出洞 下
妥歡帖木兒與伯顏忽都兩人已經不相往來多年,所以定柱等人安插在皇宮里的眼線,誰也沒注意到,就這一天在晚飯之后,伯顏忽都的貼身女官娜仁悄悄回了一趟娘家,結果第二天早朝,在幾個權臣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忽然有一大票平素很少上朝的蒙古王爺們聯手跳了出來。
“右相先前說,要失地存人,拉長淮賊的補給線,消耗淮賊的兵力和士氣,結果淮賊初渡河時總兵馬不過九萬余,打到了濟州時,人馬就變成了十三萬,數日前又收了太不花所部萬殘兵,再加上從登州趕去匯合的另外一支淮賊,如今,那徐達麾下總兵力竟變成了二十五萬之巨,而右相卻依舊遲遲按兵不動,莫非右相還要繼續失地存人,待淮賊湊夠一百萬,才肯跟其交手,。”燕王也吞帖木兒年齡最長,在皇親國戚里算得上德高望重,翹著花白的胡子,大聲問責。
“可不是么,右相說是自己一心為國,先前做了許多出格之事,大敵當前之下,我等也都信了,可右相卻放任朱屠戶長驅直入,卻遲遲不肯發兵,到底所圖為何。”忠順王托敏也不甘落后,挺著高高隆起的肚子,滿臉憂憤。
“是戰,還是守,右相總得給個決斷,像這般半死不活的拖著,還能拖上幾時。”寧王為人厚重,說話條理清楚,可他拋出來的問題,卻令人更加難以應對。
“可不是么,越拖,淮賊氣焰越是高漲,而地方士卒官吏,卻越是不知所措。”
“每天幾千十萬雙眼睛看著大都,就等著右相派兵救民于水火了,可是右相卻不知道在忙些什么,非但兵不急著派,連個應對的韜略都不曾拿出來。”
“”
其他諸如敏德公、廣德公、濟郡王、忠勤王之類,也爭先恐后幫腔,唯恐表現得晚了,讓人忘記他們也是皇親國戚中的一員。
定柱在頭天晚上,與賀唯一等人謀劃了大半夜,始終覺得在平原上作戰,大元這邊很難取得上風,而據固守大都待援,也沒任何把淮安軍拖垮的指望,首先太子那邊肯定不會發一兵一卒,其次,照著目前各地兵馬打不過就投降的態勢,說不定屆時徐賊都不用派遣淮安軍攻城,直接靠立功心切的降兵降將尸體“堆”,都能將大都城的城墻給“堆”垮。
戰守兩難,他們幾個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一整個晚上時間幾乎都在爭論,到了后半夜才悻然散去,結果今天早晨上朝時,每個人都有些神情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