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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伯顏恭敬不如從命!”伯顏四下拱了拱手,迅速落座。趁著沒人盯著自己看的時候,將已經(jīng)淌到了眼角的淚水,悄悄吸回了鼻子里。
只有經(jīng)歷過人生起伏的人,才知道這份相待之情的可貴。如果換做三年多以前,伯顏還是脫脫的養(yǎng)子,而他的養(yǎng)父脫脫還沒罷相的時候,他怎么可能在乎這點而禮遇?平素想請他赴宴,借以搭上脫脫關系的,估計從紫荊關一直能排到皇城根兒!多大的場面他沒見過,多豐盛的酒席他沒吃過,又豈會輕易被人的幾句尊敬的話語給打動?
而經(jīng)歷了脫脫罷相,朝廷牽連無辜,昔日的上司同僚爭相打壓,昔日的至‘交’好友紛紛割席絕‘交’之后,他才明白,以往那些尊敬,不是給他的,而是給脫脫的。離開了養(yǎng)父脫脫的權勢,他在別人眼里連屁都算不上。而今天,那種久違的尊敬,卻又回到了他眼前。那份久違的熱情,也再度將他給團團包圍。不是憑著別人的權勢和余蔭,而是憑著他自己,憑著他自己為淮揚立下的那些功勞:憑著他自己在暴‘露’之后,依舊寧死沒有出賣同伴的擔當!
在場之中,無論張松陳基還是劉基,都是人‘精’中的人‘精’,一看伯顏發(fā)紅的眼睛,便知道此人肯定處于心神‘激’‘蕩’狀態(tài),神不守舍。所以也不過多客套,紛紛找距離自己最近的位置坐下。然后拉動桌子角上的鈴鐺,提醒小二和店家上酒上菜。
那臨風樓能做到淮揚數(shù)一數(shù)二的排場,自然有一套過人的本事。須臾間,有十幾位二八年華的少‘女’魚貫而入。每個人手中都拖著一個‘精’致的朱漆托盤,托盤之上,則是大廚剛剛烹制好的菜肴和剛下了蒸鍋的熱酒,團團冒著白汽,將濃香瞬間送進了在座每個人的鼻孔。
“‘女’人居然也可以做跑堂?這臨風樓難道是煙‘花’場所?這,朱總管,朱總管不會如此胡鬧吧!”此時此刻,伯顏卻顧不上欣賞酒菜香味。望著少‘女’們魚貫而出的背影,眉頭瞬間鎖的緊緊。
“伯顏將軍在北方,恐怕沒見過‘女’人做跑堂吧?!”身為軍情處主事,張松不忍看自家下屬過多‘露’怯。清了清嗓子,笑著解釋道:“咱們這邊事情多,男人總不夠用。所以‘女’人如果愿意,也可以出來找事情做。非但酒樓里邊有,各行各業(yè),只要不是需要出大體力的,都準許錄用‘女’人。眼下也就是運河上結了冰,不利于行船。否則,在徐州城停留幾天,你連指揮一支艦隊‘女’提督都能看到!”
“是,是吳將軍么?伯顏對她的大名,也早有耳聞!”伯顏瞬間回過神,訕笑著拱手。
“其實將‘女’人關在家里,本來就不是一件好事。孩子都隨娘,一個沒見識,沒骨氣,一天到晚就想著跟小妾爭寵‘女’人,怎么可能教出一個心‘胸’寬廣的孩子?!”坐在東側靠墻位置的朱重九,笑著接過了話頭。“這點兒,他們‘蒙’古人的先輩,做得比咱們漢人的某些先賢強。把本事和心思全放在外邊,而不是圍著‘女’人的小腳和裙子做文章!”
“呵呵呵……”眾人聞聽,立刻搖頭大笑。嘴角‘唇’邊,依稀還帶著幾分尷尬。
朱重九說得雖然是句大實話,但無意間,卻把讀書人曾經(jīng)的半個祖師爺朱熹給繞了進去。而南宋一朝,雖然在對外戰(zhàn)爭中屢戰(zhàn)屢敗,對‘女’人道德的要求,卻是越來越苛刻,越來越變態(tài)。所以說當時的漢人先輩,在某些方面遠不如當時的‘蒙’古人祖先成鐵木真,也是秉公之言,絲毫沒有偏頗。
同樣的話聽在伯顏耳朵里,卻完全是另外一番滋味。雖然已經(jīng)投奔了淮揚,但是作為一個如假包換的‘蒙’古人,他卻依舊以自家祖先而驕傲。雖然眼下大元朝行將就木,從皇帝到地方官員一個比一個昏庸糊涂,可那是他們這些子孫后代不爭氣,與祖先們無關。
而朱重九當著這么多淮揚高官的面兒,推崇‘蒙’古人的祖先。將來他得了天下,就不會對‘蒙’古人太差,更不會趕盡殺絕。否則,從現(xiàn)在起他就直接將全天下的‘蒙’古人直接罵做茹‘毛’飲血的蠻族罷了,何必還提醒別人記得對方祖輩曾經(jīng)的輝煌?
“不說這些!”正心神‘激’‘蕩’間,耳畔再度傳來朱重九特有的渾厚聲音。“祖先們篳路藍縷,開辟基業(yè)都不容易。爭不爭氣,還是要看我們這些后世子孫。而‘蒙’古人也好,漢人也好,其實現(xiàn)在彼此之間還有多大差別?就像兩家中各自養(yǎng)了都養(yǎng)了七八個孩子,都有‘混’蛋的,也有爭氣的。而咱們將來要干的事情,就是讓‘混’蛋的該坐牢地去坐牢,該回家地回家,再也沒有機會橫行霸道!讓各族的英雄豪杰皆有機會一展所長!皆可以坐在一起喝一杯酒,互相拍拍肩膀稱一聲兄弟。而不是總惦記著彼此的家產(chǎn),總把刀柄握在手里,始終不敢松開!”
“正是此理!”阿斯蘭俞廷‘玉’兩人用力點頭。他們雖然投效大總管府較早,但內(nèi)心深處,卻依舊偶爾會想起自己的血統(tǒng),然后暗自神傷。好在值得慶幸的是,自家主公真的像他平素聲言的一樣,眼里根本沒多少族群的差異。說是平等相待就是平等相待,對所有文武都能做到一視同仁。
“這,這”伯顏低著頭,嘴‘唇’不停地顫抖。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么,也不知道對方的話,是不是刻意針對于他。但“讓各族的英雄豪杰皆有機會一展所長!皆可以坐在一起喝一杯酒,互相拍拍肩膀稱一聲兄弟。而不是總惦記著彼此的家產(chǎn),總把刀柄握在手里,始終不敢松開!”這句話,卻深深地觸動了他的心臟,讓他根本無法冷靜下來,更無法像自己先前準備的那樣,主動提出解甲歸田,從此徹底置身事外。
“不說這些!”朱重九是個爽利漢子,兩句話‘交’代過后,立刻舉起酒盞,大聲相邀,“來,大伙先以此盞,給伯顏將軍一洗旅塵!飲勝!”
“飲勝!”
“歡迎伯顏將軍載譽歸來!”
“飲勝,愿與伯顏將軍痛飲!”
眾淮揚豪杰紛紛舉盞相隨,看向伯顏的目光中充滿了友善。
“大總管,大總管,各位,各位大,大人……”仿佛煎熬了整整一個世紀,又仿佛只是匆匆瞬間。伯顏最終下定了決心,顫抖站了起來,顫抖著手,舉起酒盞,仿佛舉著的是一個千斤巨鼎。“多謝!伯顏不會說話。伯顏,伯顏從今日起,愿意。愿意供大總管驅策!若,若不盡心,愿,愿天打雷劈!”
兩行忍了好久的熱淚,終于奪眶而出。一滴滴掉進酒盞里,引起串串漣漪!
。。。
第四十七章 渡河 中
這一頓,賓主盡歡。
酒宴過后,伯顏自然被人領下去休息,待其熟悉了淮安軍的基本情況后,再根據(jù)其本人意愿和能力,調(diào)往軍中相關部門任職,對此,大總管府在以往的招納新血過程中,早已摸索出了一整套規(guī)矩,只要按步就班去做,便能順利完成,無須朱重九再花費任何心神。
朱重九需要花些時間和心思來消化的,是伯顏在感動之余,主動匯報的一些情況,如禁軍的士氣,武器裝備,李思齊部的保義軍構成,以及大都城內(nèi)官吏百姓對淮安軍的態(tài)度等,有些東西他在軍情處的報告上曾經(jīng)讀到過,但經(jīng)過別人加工整理過的東西,雖然條理分明,重點突出,卻遠不如由伯顏這個禁軍副萬戶親口匯報,來得更為詳實,有些細節(jié)方面,卻是軍情處以往也沒關注過的,通過與伯顏的交談,朱重九正好將其吸納進來,彌補自己所掌握信息在細節(jié)方面的不足。
整體來看,局勢正在朝對淮揚最有利的方向發(fā)展,妥歡帖木兒的父子相殘,非但對蒙元朝廷的軍事實力帶來了巨大打擊,這個朝廷中的一些頂級重臣,也不再看好黃金家族的前途,準備各自尋找后路,而與此同時,一些野心勃勃的家伙,如李漢卿、龔伯遂、韓鏞之類,也開始準備渾水摸魚,他們各自所掌握的力量眼下雖然弱小,卻勝在隱蔽分散,令人不得不防。
“恭喜主公又收得一員良將。”陳基喝得有點兒多,帶著幾分酒意,向朱重九表示祝賀。
當年他與羅本等人去淮揚應試,可謂頂了全天下讀書人的罵聲,凡是自覺“心存忠義”者,無不認為他們這些人乃是以身侍賊,目光短淺,一些昔日的文友,甚至公開寫了文章,宣布與他們割席斷交,而誰當初都沒想到,只是在短短幾年后,淮揚大總管府便有了問鼎天下的實力,大元朝卻眼瞅著便要日薄西山,那些昔日罵他們幾個目光短淺者,再也發(fā)不出任何聲音來,昔日的文友們,也找各種理由,逐漸恢復了書信往來。
可以預見,如果此番北伐成功,他、羅本、葉德新等人,有可能便會名標凌煙,而屆時排著隊上門投效,希望被他們舉薦的“末學晚輩”當中,也不會缺了某些昔日割席斷交的聰明人,這種揚眉吐氣的快意,每次想起來就令人心醉,哪怕是一滴酒都不沾,言談間也會帶出幾分熏然。
“良將未必,有我長江講武堂在,主公哪里還需要從外邊另尋良將,。”張松的心態(tài),卻遠比陳基安穩(wěn),見對方說得高興,笑了笑,低聲湊趣,“依張某陋見,主公乃千斤市馬骨爾,如此善待了一個伯顏,將來就難免有什么寶音、不花、蛤蝲,主動來投,如此,我軍北伐路上,又可以減少許多阻礙。”
“嗯,,張主事見識高遠,陳某佩服!”陳基雖然不喜歡張松當眾掃自己的面子,卻也不得不承認,對方所言更有道理。
“不敢,不敢,張某也是隨便猜測而已。”帶著幾分喜悅,張松笑著擺手。
二人相視而笑,心中都有些志得意滿,就在此時,卻聽見樞密院副知事劉伯溫輕輕敲了敲桌案,低聲提醒道:“主公,據(jù)伯顏剛才所說,大都城今年冬天糧價遠低于去年,城里的人工和鋪面租金,卻在穩(wěn)步上漲。”
“此事咱們回衙門里商量。”朱重九迅速從沉思中回轉心神,低聲吩咐,“把軍情處相關信息都收集一下,不光限于大都,然后再計算一下,如果真的行此險招,咱們這邊將要承受多大損失,以及民間會有什么反應,最后,再謹慎決定。”
“是,微臣這就去安排謀劃。”劉伯溫沉聲答應,鄭重施禮。
劉伯溫又再故弄什么虛玄,非但陳基和張松覺得有些不滿,徐達、俞廷玉等武將也暗自皺眉,大軍北伐,此刻真的已經(jīng)到了“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的當口了,這個時候,對于武將們來說,樞密院能不再畫蛇添足,還是別畫蛇添足才好。
帶著滿肚子的狐疑,大伙下了酒樓,坐著馬車返回城內(nèi)的臨時大總管行轅,先由行轅內(nèi)的樞密院實習參謀們招呼著,喝了幾盞清茶,坐在通風處醒了一會兒酒,隨即,由被劉基派專人請進了議事廳。
議事廳內(nèi),于常林、李慕白、蔡亮和黃老歪等一干沒跟著朱重九一道去酒樓用飯的文職高官,也都紛紛到場,大伙操算盤的操算盤,拿紙筆的拿紙筆,圍著一張巨大的橢圓形桌子忙碌個不停,桌案上,則鋪開了一張巨大桑皮紙,紙上則畫著一個非常復雜的賬目表格,每當于常林等人帶著各自的下屬算出一個新數(shù)字,便會有樞密院的專門參謀填入表格相應位置,循環(huán)往復,片刻不停。
“這又算什么賬,不是說年底的分紅和獎懲數(shù)額,早就提前算好了么。”張松看到,心里就悄悄打了個哆嗦,去年的年終做總結報告的時候,他為了更換職位,可是沒少于常林和李慕白上眼藥,這回對方萬一存心報復,未必不能從他所負責的工作中,硬挑出幾根碎骨頭來。
“好像是在計算蒙元那邊的戰(zhàn)爭承受能力。”這一回,陳基卻比張松看得更清楚,壓低嗓音,悄悄地提醒,“早在很久之前,主公就吩咐淮揚商號,刻意壓價向北方輸送糧食,寧可少賺甚至賠錢,也不能讓大都周圍各地糧價過分浮動,眼下”
“眼下到了向脫歡帖木兒討還利息的時候了。”張松是何等的聰明,頓時眼睛里就射出了兩道幽光。
蒙院朝廷的黃河以北各地,糧食供給和消耗原本就不太平衡,特別是大都城,因為集中了太多的世襲貴胄和文武官員的緣故,每年都必須借助運河從南方輸送大批的稻米,才能滿足日常消耗,而這些年淮安軍雖然控制了運河上最為關鍵的一段,卻從沒禁止過商販向北方販運米糧,哪怕當年跟脫脫打得那般慘烈,當元軍稍一北撤,淮楊這邊就立刻以憐惜北方百姓生存艱難為名,主動開放了運河水道
如此一來,朱重九固然更坐實了個“佛子”之名,蒙元那邊,恐怕沒幾個人會認為,淮安軍哪天將主動下手切絕他們的糧食供應,再加上淮揚商號在前一段時間的長期刻意誤導,想方設法讓糧食價格長期維持穩(wěn)定于低位,變相鼓勵哈麻王公貴胄們一道出手興辦工坊、圈地種草,養(yǎng)羊剪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