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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夫之名,主公此言差矣。”劉伯溫稍稍向后退了半步,避開迎面噴來的口水與怒火,非常平靜地回應,“屠泉州者,陳友定也,與劉某何干,更與主公何干,況且那泉州蒲家當年殘殺趙姓皇族和兩淮傷兵三千有余,主公假陳有定之手為趙宋復仇,乃天經地義之事,史家提起來只能贊主公忠義無雙,怎么可能會罵主公嗜殺,。”
一番話,居然說得理直氣壯,把個朱重九氣得臉色鐵青,卻找不出任何破綻來反駁,咬牙切齒好一會兒,才將早已揉碎了的竹篾摔到劉伯溫身上,大聲數落道,“你,你,我說的是你,我明白了,你果然是故意為之,你,你,你既然做下這等事,將來我淮揚如何還能收攏泉州民心,如何令那些海商效力,若是民心盡失,朱某千里迢迢拿下一個死港,又有什么鳥用,。”
情急之下,他把臟話都說出來了,對著劉伯溫,手指關節握得咯咯作響,泉州城蒲家和依附于蒲家的其他幾大家族,被陳友定屠殺殆盡的消息,是昨天晚上由水師派專門的快船從海上追趕著送過來的,據留在泉州港接收蒲家船隊的水師統領朱強于奏折上匯報,陳友定兵臨城下時,留在泉州的各家已經主動出門投降,而陳有定卻立刻扣押了前來請罪的幾家主事人和天方教的講經者,然后揮師沖入城內,下令緊閉四門,一夜之間,就將蒲、黃、夏、尤等當年背叛了宋室的幾大家族連根拔起,捎帶著將城內所有天方教的寺廟,也都付之一炬。
當第二天早晨,朱強和傅友德兩人才聽聞慘訊,趕緊出面阻止,而到了此刻,里邊已經血流成河,蒲、黃、夏、尤等各家的成年男丁,無論主枝旁枝,都死于非命,泉州城內天方教的所有講經人、狂信徒,以及四十余戶與蒲家往來密切的大食胡商,也都因為試圖起兵作亂,被陳友定連夜鎮壓,從主謀到脅從者,俱是橫尸街頭。
因為不滿陳友定濫殺無辜,朱強和傅友德立刻聯手封鎖了泉州港口,將剩余的海商給保護了起來,不準陳家軍入內胡做非為,同時派遣快船追趕自家主公的座艦,上奏折彈劾陳友定濫殺無度,而朱重九在昨晚接到朱強和傅友德二人的聯名奏折時,才發現自己不小心又被劉伯溫鉆了空子,悶著頭在指揮艙里咆哮了小半夜,最終卻發現,自己拿劉伯溫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派陳友定去接管泉州,是總參謀部的提議,劉伯溫這個參謀長當初給朱重九的的理由是,陳友定熟悉當地情況,并且陳家在當地影響力很強,可以幫淮安軍快速穩定泉州,朱重九認為他說得有道理,就很干脆地在命令上用了印,而現在,泉州城內所有不穩定因素全都被陳友定殺掉了,當然穩定得無法再穩定了,只是這樣一個泉州,朱重九還要來何用,失去了當地民心,淮安軍又如何在那里長久立足。
“淮揚商號所辦的商校,這兩年也培養不少人手,主公只要一聲令下,商號立刻就可以全盤接管泉州,包括所有海上貿易。”早就準備好了如何應對朱重九的怒火,劉伯溫抬頭看著自家主公的眼睛,不疾不徐地補充,“至于民心,主公更不必多慮,傅友德將軍驍勇善戰又素來仁厚,剛好可以入城去收拾殘局,只要他迅速恢復城內秩序,趕走陳友定這個殺神,當地百姓肯定會視其為萬家生佛。”
“那陳友定呢,你讓我是殺了他,還是將他抓起來交給有司審判,我真的抓了他,其余投降的浙軍怎么可能不兔死狐悲。”朱重九聽得又是一愣,稍作琢磨,就知道此法也許可行,但心中一口惡氣依舊發泄不出,看著劉伯溫的眼睛,繼續大聲逼問。
“嚴旨申斥,然后讓他戴罪立功,帶兵去收復漳、汀諸路。”劉伯溫微微一笑,迅速給出了一個答案。
“讓他戴罪立功去收復閩南各地,你還嫌他殺得人少么,,,。”朱重九聞聽,心中剛剛變小了一點兒怒火又熊熊而起,向前踏了一步,俯視著劉伯溫逼問。
“閩南各地宗族林立,主公哪里有時間跟他們慢慢消耗,。”劉伯溫又笑了笑,滿臉淡然,仿佛正在談論的是船艙外的天氣,而不是幾萬條人命,“殺光了,自然地方就太平了,主公再派些心腸好的文官下去,當地不出三年,必然大治,至于陳友定,主公即便下旨不準他濫殺,他也不會手軟,他是當地人,不把當地豪族都得罪遍了,如何才能取信于主公。”
“這。”朱重九的身體晃了晃,腦海里電閃雷鳴,陳友定是降將,手握重兵,并且家族在閩南樹大根深,將此人留在那里,對自己來說,原本就是無奈之舉,誰也不敢保證,當淮安軍主力北撤之后,陳友定會不會變成下一個蒲壽庚,而被劉伯溫利用起來在地方大開殺戒之后,陳友定就徹底砍斷了他自己在民間的根基,再也不可能擁兵自重,大總管府也得償所愿,用最快速度穩定了八閩。
一石兩鳥,完美的一石兩鳥,面對劉伯溫那自信的笑容,朱重九瞬間就發現自己的怒火,是如此的難以為繼,沒時間,如今淮揚最缺的就是時間,比起北方戰場因為戰機延誤而可能造成的損失,發生于泉州的屠殺,立刻就顯得微不足道。
可是,這個妙計,竟如此黑暗血腥,血腥到朱重九想起來就眼前一片殷紅,呼氣沉重如山,他不愿意殺人,連俘虜的蒙元將士都不愿意殺,而隨著時間推移,他卻發現自己殺得人越來越多,也變得越來越冷血。
也許,這就是帝王之路吧,拳頭緊握了許久之后,他緩緩將手指松開,喟然長嘆,“也罷,你有本事,有道理,朱某說不過你,更無法治你的罪,可這樣下去,朱某和當年的蒙元開國皇帝,又有什么不同,。”
“至少,主公在殺戮之后,帶來的是一個太平盛世。”劉伯溫看了他一眼,幽幽地回應,“臣堅信會如此,主公也必須如此,畢竟,前朝的歷史,要由新朝來書寫。”
注1:冀寧路,如今的太原一帶。
注2:阿魯輝帖木兒,窩闊臺的小兒子滅里之后,元末,阿魯輝帖木兒起兵造反,致信妥歡帖木兒:祖宗以天下給你,你何故失其大半,何不持國璽給我,由我來當元朝的皇帝,雖然最后兵敗被殺,但他在北方的叛亂,給南方紅巾軍贏得創造了很長的發展時機。
第二十四章 備考 中
“果然是勝利者書寫歷史。”朱重九看了劉伯溫一眼,嘴角處浮起一絲冷笑。
劉伯溫的話說得很有氣魄,然而,朱重九卻不敢茍同,歷史不是任人打扮的妓女,而是人類在世界上活動的一份忠實記錄,勝利者可以將歷史篡改一時,卻不可能篡改永遠。
所以,盡管蒙元勝利之后,拼命宣揚“夷狄入華夏則華夏”,拼命宣揚自己的“混同南北”之功,短短七十年后,依舊會有漢家男兒記得他們當年的暴行,帶領大伙奮起討還血債。
所以,盡管另一個時空中我大清文字獄的數量曠絕古今,短短兩百年后,依舊會有人記起揚州十日嘉定三屠,依舊會有人會問,明末丁口不足億,張獻忠如何屠川六萬萬。
而人類越往后展,信息傳播越快,判斷力越強,越能將二十四姓家譜中那些墨寫的謊言,戳得千瘡百孔,而那些試圖篡改歷史者,無論打的是什么旗號,都注定和他們精心編織的謊言一道,最終成為歷史的笑話,貽羞萬年。
“微臣的意思是,驅逐韃虜,功在千秋,即便中間手段有所暴烈,亦屬無奈之舉,不會有損于主公之聲名。”被朱重九笑得心里虛,劉伯溫趕緊咧了下嘴,快補充。
他學得乃是帝王術,講究的是只問結果,不問手段和過程,故而只要能迅蕩平北方,殺多少人,根本不在考慮范圍之內,如果能以殺戮帶來太平,他也不在乎將剛剛施展于泉州的手段,在所過之地統統施展一遍,反正淮揚目前所奉行的那套政令,肯定得不到那些世家大族的支持,將北方的世家大族全都直接殺掉了,白紙上正好揮毫潑墨。
只是,朱重九顯然不甘心于他所給出的答案,嘴角翹了翹,繼續冷笑著說道:“是啊,只要事成,哪怕血流漂杵,最終亦會落下個圣德神功文武皇帝之譽,至于你我身后,何必管他洪水濤天。”
圣德神功文武皇帝,乃為元世祖忽必烈的謚號,乃元代腐儒為拍當政者馬屁,故意顛倒黑白,以褒獎他殺人千萬之武功,劉伯溫作為讀書人中的翹楚,對此至于謚號的來歷和內涵,當然清清楚楚,但后面那句“我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則來自于朱大鵬的記憶,遠遠出了劉伯溫所知道的典故范圍之外,令此人聽到之后不覺微微一愣,隨即,青白的臉色迅開始烏,(注1)
“主公,微臣乃為淮揚的樞密副使。”輕輕向后退了半步,劉伯溫躬身說道,“臣所謀,乃是如何保證主公迅直搗黃龍,平定天下,而不是如何活人,那乃是主公與宰相所慮,微臣智拙位卑,恐不能及也。”
“我早就知道你會這么說!”朱重九又笑了笑,輕輕搖頭,如果只是站在朱老蔫的時空,劉伯溫的謀劃并無可指摘,這個時代的人原本就比幾百年后朱大鵬所處的時代野蠻,有時候拿自己的生命都不當回事兒,又何況他人的生死。
并且劉伯溫的辯解之詞,也并非完全不在理兒,他是淮安軍的總參謀長,當然要一心琢磨著如何節省淮安軍的實力,保全自家將士的性命,而不是站在更高的角度考慮其他。
只是,有些事情,劉伯溫可以不考慮,朱重九自己卻不能,畢竟,他有一部分靈魂來自于幾百年后的時空,不可能一點兒也不受那時的道德和觀念的影響,因此,不待劉伯溫繼續自辯,他也笑著向后退開了半步,鄭重施禮,“但若是朱某想請先生在謀劃北伐方略時,盡量避免不必要的殺戮,先生可有良策教我,哈麻出海之前,曾經有言贈予朱某,我淮安軍若想在大都站穩腳跟,關鍵在北地漢人,而不是蒙古人,既為同族,朱某希望能少殺一些,就少殺一些。”
這,已經是請求,而不是責問了,劉伯溫既然作為臣子,如何能夠拒絕,瞪大了眼睛思量再三,終是長長嘆了口氣,“主公仁德,真令伯溫自慚形穢,然古來朝代鼎革,哪有不死人的可能,況且北方百姓之生計,比幾年前的淮揚要艱難十倍,田產土地,幾乎無不集中于豪門大戶之家,地方官員,也十有七八出于望族。”
理想歸理想,現實歸現實,追隨了朱重九這么長時間了,劉伯溫早就摸清了自家主公的脾氣和心態,否則,他前幾天也不會故意欺騙朱重九,不說明自己派遣陳友定去接管泉州的真實意圖了,但北方的現實就是這樣,你朱重九既想要“百姓耕者有其田”,就不可能不動世家大戶的利益,你朱重九既然堅持士紳于百姓一起納糧,就等同于砍掉了大部分有錢人特權,那些利益受損的士紳大戶們,怎么可能不造你的反,即便大軍經過時暫且蟄伏下去,待大軍一走,立刻機會揭竿而起,而一旦雙方動起手來,結果要么是殺人,要么是被殺,淮安軍哪里會有第三個選擇。
“據傅友德昨日所奏,騎兵旅在泉州市舶司所獲甚多。”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要求太不現實,朱重九想了想,低聲補充,“陳友定也單獨有本上奏,他從蒲家抄沒金銀珠玉甚巨,折合不下百萬余貫,請求派船解往揚州。”
陳友定殺完了人心虛,所以把所得拿出一大筆來邀功,朱重九原本不打算收下,而現在,既然陳友定的罪行追究不得,這筆錢對于大總管府來說,就不要白不要了。
突然間多出上百萬貫金銀來,如果都當獎賞給將士們,然后再流通到市面上去,肯定會給淮揚經濟造成巨大沖擊,倒不如拿出其中絕大部分來,從北方豪門手里收買田產,進而緩和雙方之間的沖突,減少沒必要的殺戮。
“主公必為千古仁君。”劉伯溫聞聽,再度認認真真地給朱重九施禮,“然百萬巨資,未必足用,況且許多人在乎的不是錢財,而是其與君王共治天下之權。”本書來自17k,第一時間看正版內容!
第二十五章 備考 下
“共治天下絕不可能。”朱重九也收起臉上的遺憾和疲倦,非常認真的搖頭,“天下為公而非為私,君王不過是百姓之代言人,要集天下之力,為天下人謀求共福而已,至于士大夫,他們想要獲取權力,必須拿出些真本事來,而不是光憑著壟斷知識。”
天下為公,乃是禮記中的名句,也是自周朝以降,世間讀書人們公認的至理,所以劉伯溫對此并無異議,但“君王是百姓的代言者,要集天下之力,為天下人謀共福”之語,卻遠超過了他的理解范圍,至于朱重九那句“士大夫光憑著壟斷知識而獲取權力”,更是他以往聞所未聞,驟然聽在耳朵里竟宛若驚雷。
“必求壟斷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網市利”,朱重九這幾年跟著女學霸朝夕相處,古文功底很是突飛猛進,順口引了一句《孟子》,將壟斷兩個字的本意點明。
壟斷者,立于市集之高操縱貿易也,古人早就知道,欲獲取最大利益,就必須獨占經營,而自有科舉以來,士大夫把持朝堂的手段,憑的就是對知識的獨占性,你改朝也好,換代也罷,只要國家需要治理,就必須用到讀書人,而只要用到讀書人,則十有七八出自地方望族,地方望族出來的讀書人把持了政務,就會主動替本族或者同窗、同學謀取好處,進而與其他讀書人聯手,為全天下士紳張目。
而那些窮人家的孩子,則一般都讀不起書,即便勉強讀得起,大多數情況下,也會像趙君用那樣因為找不到舉薦人而無緣參加地方上的考試,更無緣于官場。
所以中國的士大夫階層,從不在乎改朝換代,也不在乎外族入侵,反正無論誰當政,他們這個階層的權力和利益都能得到保障,倒是眼下淮揚所推行的那一套生而平等理念,他們非常在乎,因為此理念嚴重觸犯了他們的最根本利益,令他們口誅之,筆伐之,哪怕有朝一日朱重九死了,他們也恨不得要掘墓鞭尸。
“可北國之地,也有見識高遠者。”反復思量半晌之后,劉基喃喃地提醒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