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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有具尸體貼著鐵車的頂部邊緣滾落,濺起一團血漿,將徐洪三的戰靴迅速鍍上了一層殷紅。
“繼續鉆,別分神!這鐵車徐某先前試過,可扛上千斤水錘的重擊!”徐洪三一腳踢開落在身邊的殘肢,扯開嗓子,繼續大聲招呼。
“繼續鉆,別分神。鐵車是咱們朱都督親手打造的。有它在,誰也奈何不了咱們!”車廂內的連長,都頭們,也紛紛抹了一把汗,大聲給自家弟兄鼓勁兒。
在制器一道上,朱都督三個字,就是最好的招牌。原本被頭頂上的聲音吵得有些心驚的弟兄們愣了愣,立刻又精神抖擻。朱都督親手打制,城上的幾塊破石頭怎么可能砸得爛?他那是彌勒佛的凡間肉身,彌勒佛親手做出來的東西,那就是神器,常人怎么可能破得了。
“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嗤。。。。。。”鉆桿破土的聲音繼續在城墻下回蕩,聽起來就像一曲宏大的音樂。伴著樂聲,一個又一個直徑三寸左右的深孔,出現了城墻上。兩個馬臉之間,長兩丈,寬四尺,距離地面三尺高的區域,密密麻麻排滿了鉆孔,遠遠地看上去,就像一個巨大的蜂巢。
兩百多個裝了五斤左右黑火藥的長條型布包,被一個接一個塞進了鉆孔。用絲綢裹著黑火藥搓成的藥捻從洞孔里拉出來,每十條搓成一根,拉出一丈遠,又再度被捆在一起,搓成一根胳膊粗的巨大藥捻,在盾牌手的保護下,向更遠處延伸。
不斷有新的孔洞被打好,新的藥捻被拉出來,與原來的藥捻系在一起。不斷有新的火藥包被盾牌手從本陣用推車運到城墻下,交給徐洪三等人塞進新的孔洞,將蜂巢變得越來越密,越來越恐怖。
終于,最后一個孔洞被打好,塞入了火藥包,拉出藥捻。徐洪三抬手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血水,大聲喊道,“盾牌手過來掩護。聽到炮聲,大伙一起后退!”
“盾牌手,盾牌手過來掩護!”立刻有人舉起鐵皮喇叭,向后方發出聯絡信號。
大隊的盾牌手推著半人高的包鐵巨盾,列隊沖上。將鐵車下勞碌了半個多時辰的徐洪三等人護住,緩緩地退離了城墻。
有五十多名弟兄,卻永遠留下了那里。先前大伙忙著轉動鉆頭的搖柄,沒太注意到自身的傷亡。到了此刻,才發現,原來鐵車也不是萬能的,并沒有為大伙擋住所有方向來的攻擊。只是大伙當時,誰也沒來得及分心而已。
“快退,快退,都督說過,所有必須退出三丈之外!”徐洪三及時地舉起鐵皮喇叭大吼了一聲,將眾人從震驚與悲傷中喚醒。然后他自己卻猛然停住腳步,在三面巨盾的保護下,從腰間取出火折子,迅速打燃。
“退,退!”他揮動著火折子,大喊大叫,催促眾人,繼續遠離城墻,遠離自己。直到確定所有弟兄都退到了安全距離之外,才猛地一哈腰,將火折子狠狠地按在了藥捻之上。然拉了一把距離自己最近的那名盾牌手,撒腿就跑。
“嗤——嗤嗤——嗤嗤——!”沒人再管徐洪三和那三名盾牌手如何倉惶逃命。所有人,包括炮兵都停止了射擊,將目光落在了燃燒著的藥捻之上。
“嗤——嗤嗤——嗤嗤——!”粗大的藥捻冒著滾滾白煙,朝城墻上的蜂巢迅速靠近,靠近,靠近。忽然間,分散成數百條火蛇,飛一般朝城墻上的每個深孔鉆了進去。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一連串沉悶的爆炸,在城墻根部響起。不是大伙預料中的驚天動地,而是略顯沉悶。就像暴風雨前的悶雷,貼著地面來回翻滾。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一連串的悶雷聲中,寶應城東側距離兩道馬臉之間的城墻,像打擺子一般,顫抖,顫抖,不停地顫抖。最后猛地一哆嗦,竟然以肉眼可見的緩慢速度癱倒于地,直上直下,就像被雨水泡軟了的泥巴。(注1)
注1:多點連續爆破通常用于開采石料和舊摟拆除,爆破點和用藥量都需經過嚴密計算。文中是小說家言,簡化了步驟,并且嚴重夸大了效果。請讀者切勿模仿,否則,后果請自負!
第一百八十四章 間隙
當最后漫天的黃煙散去,城上城下,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望著兩個馬臉之間突然出現的那個巨大缺口,目瞪口呆。
包括朱八十一自己,都被爆炸的效果給嚇得兩眼發直。這是他第一次將大學里某門差點沒考及格的功課應用于實踐,卻沒想到,知識的力量竟是如此巨大!
在此之前,他甚至做出了一次失敗,連炸三到五次的準備。并且為此打造了數以萬計的條形火藥包。現在看起來,剩下的火藥包,已經沒必要再用在寶應了。寬達三丈,高度不及四尺的缺口,已經足夠讓一支大軍作為入城通道。而城內的防守者,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在極短時間內再將這個缺口重新堵死。
“炮營,換開花彈。沿著缺口向內延伸射擊!”用最快速度恢復心神,從親兵手里搶過鐵皮喇叭舉在嘴邊,朱八十一大聲命令。
“換,換開花彈!”黃老二、徐一和朱晨澤等人如夢初醒。沖著身邊還在呆呆發愣的弟兄們連踢帶打。
“換,換開花彈!使勁朝城里轟,給戰兵弟兄們開道!”眾炮兵們從驚愕中被打醒,木然地嚷嚷著,跑向陣地后的彈藥箱子。從里邊找出標記著一朵花的彈丸和用紙筒定裝的發射藥,扛著跑回來,在同伴的協助下,手忙腳亂地塞進炮口。
“抬槍兵,壓住兩側馬臉上的敵軍!”朱八十一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大聲命令。
“抬槍兵,壓住兩側馬臉上的敵軍!”“抬槍兵,壓住兩側馬臉上的敵軍!”隊伍中終于又響起了響應聲。從震驚中恢復了神智的傳令兵們,紅著臉,舉起鐵皮喇叭,將最新的命令一遍遍重復。
“第五軍第一團,第二團準備——”朱八十一又深吸一口氣,將目光轉身后躍躍欲試的吳良謀。就在此時,傅有德終于清醒了過來,策馬沖向自家隊伍,一邊沖,一邊揮舞著手臂大喊,“弟兄們,跟著我來!朱總管把路已經給大伙開好了,咱們不能光看著!”
“殺啊!”人群中爆發出一聲吶喊,被喚醒的傅部將士迅速舉起兵器,在千夫長和百夫長的帶領下,潮水般沖向被炸開的缺口。
“轟!”“轟!”“轟!”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搶先在缺口處響了起來,將附近所有來不及躲避的活物,全都炸成一團團肉泥。
“轟!”“轟!”“轟!”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將癱成一團的寶應盛昭從迷茫中喚醒。看了看不遠處那處巨大的豁口,再看了看敵樓中,同樣失魂落魄的各級官員和契哲篤派來“保護”自己的幾個蒙古武士。他嘆了口氣,整理了一下官袍,走到護欄處,翻身躍下。
“大人——!”心腹家丁盛明拉了一把沒拉住,眼睜睜地看著自家老爺掉在城外摔成了一團肉餅。也嘆了一口氣,緊跟著翻出了護欄。
“這。。。。。。”主簿、孔目,還有平素在縣衙里算得上頭臉人物的各房管事們互相看著,不知所措。自殺,也需要一定勇氣才行。而他們這些芝麻綠豆大的小官兒,身上最缺的就是勇氣。但是,如果不自殺殉國的話,敵樓里還有幾個蒙古老爺在,每個人手里都拎著血淋淋的刀子。萬一他們像剛才督戰時那樣,用刀子逼著自己往城下跳。。。。。。
正惶恐不安間,卻聽見幾個蒙古武士中職位最高的哈斯咧了下嘴巴,大聲說道:“這什么這?還不趕緊打開城門,迎接朱總管入內?!咱們已經盡力了,剩下的事情,就得認命!只要交的起贖身錢,他不會拿咱們怎么樣!”
“這,啊,是,是!”一眾頭面人物先是愣了愣,然后迫不及待站起來,沖向控制鐵閘的絞盤,“快,快點兒,把絞盤拉起來。快,快點,開城,開城投降。剛才那些冒犯朱總管虎威的事情,都是姓盛的逼著大伙干的。如今姓盛的已經死了,大伙還愣著干什么?”
姓盛的?死了?已經嚇得失魂落魄的士兵們向城下看了一眼,剛好看見盛昭的鮮血淋漓的尸骸。的確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并且還是個糊涂鬼。人家幾個蒙古大爺根本就沒想到與城俱殉,他不過是一個漢官。。。。。
不過無論如何,既然連幾個蒙古大爺都投降了,大伙還堅持個屁!當即,敵樓里就又呼呼啦啦沖出好幾十號人,七手八腳去幫忙轉絞盤。
誰料城外的紅巾軍卻不領情,立刻將炮彈不要錢般朝上面砸了過來。雖然因為倉促之間失了準頭,沒砸中任何人,卻也把守軍將士嚇得又趴在了城墻上,人摞著人,屁股壓著屁股,再也不敢輕舉妄動。
“得,得先掛白旗,否則,否則淮安軍那邊不認!”有一名老兵油子見多識廣,借著城下給大炮裝填火藥間歇,扯開嗓子提醒。
“那就掛啊!”寶應縣主簿趙肖跺了下腳,氣急敗壞,“趕緊掛。沒有,沒有?來人,脫,里衣。誰的里衣是白色的,全給我脫下來。先從,從本主簿的開始脫起,快,快點。炮彈就要打過來來!臉面,都什么時候了,還在乎個臉面兒。跟命比起來,臉就是個屁!”
跟命比起來,在某些人眼里,臉的確還不如屁股。特別是那些常年跟在異族身后為虎作倀的家伙眼里,根本沒有尊嚴這個詞存在。很快,一整串白色的里衣,就被挑在了敵樓附近原本該豎戰旗的位置上。緊跟著,城門“吱呀”一聲,被守軍自己從里邊打開,鐵閘、內門,也統統被扯起。幾個蒙古武士和寶應城的各級官吏,帶著還沒有來得及逃走的守軍,整整齊齊地跪在了門洞子兩旁,將兵器高高地舉過了頭頂,“投降!我等投降,請朱總管準許我等花錢贖命!”
“投降!我等投降!”臨近的馬臉上,街道旁,連同其他各處城墻段上沒力氣逃走的守軍,也將一大堆白色的布片,爭先恐后地挑了起來。唯恐反應慢了,成為紅巾軍的發泄目標。
“這,哼!”帶隊沖在最前方的傅有德鋼刀虛劈,恨不能從地上拉起一個人來碎尸萬段。
帶隊沖鋒不是一件簡單事兒,需要保持隊伍的整體推進速度,保持各兵種之間的有效配合,還需要考慮到守軍可能進行的反撲。誰料想,他好不容易把這些工作全做仔細了,并且以最快速度推進到了城墻坍塌處,結果卻沒遇到任何抵抗。就像輪著幾千斤的大鐵錘一錘子砸在了棉花上,甭提心里有多憋得慌了。
殺降,絕非一名真正的武將所為!而徐州紅巾從芝麻李起義那時起,就沒有殺降的傳統。更何況眼下守軍那幅窩囊樣子,腦門子都磕出血來了,讓他怎么可能還忍心臟了自己手?將鋼刀在半空中接連虛劈了二三十下,最后狠狠吐出一口氣,“呼!都他娘的讓開。投降去找朱大總管。老子只管殺敵奪城!”
“是,將軍!”城墻坍塌處的守軍千夫長跪著將身體挪開了數尺,一邊磕頭一邊大聲回應。“將軍,將軍請進。縣衙,縣衙就在十字街口靠北位置。糧食,還有下個月的軍餉,都在縣庫里邊封著呢。您需要帶路么?小的,小的跑得最快,可以馬上帶著您過去!”
“將軍,將軍請從正門入城!”在大門口跪著的趙肖立刻扭過頭來,大聲爭竟,“下官,下官是寶應縣的主簿。對,對城里再熟悉不過。下官,下官愿意替將軍帶路。帶路將縣衙拿下來!”
“哼?”傅有德猶豫了一下,撥轉坐騎,走向城門。眾寶應縣的官吏見狀,爭先恐后地圍上來,伸手替他和周圍的幾個親兵拉韁繩,“將軍,將軍請走這邊。小的,小的給您牽馬。將軍,小的路熟,保證將您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