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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說大劉,你那個,你那個不是也舍不得家里的老婆孩子熱炕頭了吧!”王大胖擔心好朋友的狀態,想了想,半開玩笑半當真的追問。“那你可得仔細想想了,咱們左軍將來的成就肯定不止現在這樣。你要是現在就滿足了,將來肯定得把腸子都悔出來!”
“滾!你才舍不得老婆孩子了呢!”劉子云抬起腿,作勢欲踢。“沒事兒干就煉你的兵去,老子這邊萬一受了損失,還得找你要補充呢!”
“你那兒?”王大胖向后跳了幾步,不屑地撇嘴。“等著去吧!老子這里出去的人,吳二十二和徐達兩個還搶不過來呢,哪里輪得上你?!”
“不給就不給,誰稀罕!老子自己去輔兵里頭招。就按照都督說的那個,以老帶新,也照樣能把隊伍補起來!”劉子云很受打擊,立刻狠狠朝地上吐了一口吐沫,大聲嚷嚷。
“喂,你今天吃火藥了?!還是昨天晚上讓娘們從炕上給踹下來了?!”沒想到劉子云說翻臉就翻臉,王大胖愣了愣,豎起眉頭來追問。
回答他的只是一聲嘆氣。擲彈兵劉子云不肯將目光與他的目光相接,扭過頭,訕訕地走遠。從背后望去,這一刻的身影顯得格外蕭索。
“唉,大劉。到底怎么了,我不是跟你開個玩笑么?你這人怎么一點兒也不經逗啊!”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模樣,王大胖仿佛明白了一些,趕緊從背后追上去,輕輕按住此人的肩膀。“我真是跟你開玩笑的。我這邊剛出鍋的戰兵,哪回不是先送到都督那邊分配?什么時候輪到我自己做主兒了!你別著急,擲彈兵早晚有大放異彩的那一天!”
“唉!”劉子云繼續低聲長嘆,精神頭卻無論如何都提不起來。連續三場大戰,擲彈兵發揮的作用都遠不如大伙對他們的期望,并且還呈現明顯降低的趨勢。居高不下的啞火率,無法預料的爆炸時間,還有低得可以忽略的自衛能力,讓這個剛剛建立沒多久的兵種,越來越呈現雞肋的嫌疑。而為了保證每個人隨身攜帶的手雷數量和身體的靈活性,擲彈兵配備鐵甲的時間,還被無限期的后延。在戰場上,萬一單獨面對敵軍,基本上就只有束手待斃的份兒了,根本無法獨自生存。
“唉!我覺得啊,有些事情不能怪你們!”王大胖也陪著他嘆了口氣,晃著腦袋低聲開解,“那手雷全靠藥捻子來引發,捻子的長短粗細又全靠工匠的手指頭。能保證一半兒當場爆炸,已經很是難得了!要是純靠投石車來發射,摔啞火的還得更多。更對敵軍構不成威脅!”
不得不說,他安慰人的水平實在爛到了極點。劉子云聽了,非但無法恢復起精神,腦袋反而耷拉得更低。
同是最早追隨都督去炸韃子的老兄弟,別人的前途看起來一天比一天光明,包括眼前這個喝涼水都長肉的胖子,因為輔兵和新兵訓練任務干得出色,都總是被都督掛在嘴邊上。而自己這個擲彈兵千夫長,無論平時還是戰后,幾乎都是被遺忘的角色。指揮能力比不上徐達,上前肉搏的機會也根本等同于無。每次都站在后排眼巴巴地看著別人立功受賞,這心里頭,甭提有多不是滋味了!
“我說你啊,有功夫在這兒瞎琢磨,不如把訓練交給手下,自己多往黃老歪的作坊里邊跑跑呢!”見自己的安慰發揮不了作用,王大胖轉了幾下眼睛,又低聲給劉子云支招。“沒瞧見連老黑那廝么,頭天把賞額定出來,說誰幫他解決了火槍的藥捻子問題,就送一兩黃金。結果第二天就有了辦法,讓他手里那把大抬槍的點火時間,一下子就縮短了大半兒。你現在手里又不缺錢,扔給作坊里的工匠們幾個,就算替你當年做小牢子時欺負他的事情賠罪了。都鄉里鄉親的,他們能不好好替你想主意?!”
“嘶!這倒也是!”劉子云的眼神立刻亮了起來,狠狠給了王大胖一巴掌,大聲抱怨,“你怎么不早說?!我這幾天頭發都快愁白了!”
“嗨,嗨嗨!好心替你出主意,你居然還敢拍我?!”王大胖豎起眼睛,做抗議狀,“那個,啥!以后甭指望哥哥我再幫你!”
“哥,你是我親哥,你是我親哥還不行么?!”劉子云理虧,沖著王胖子又是作揖,又是打躬。“今晚記得別吃飯,申時去臨風樓,想吃什么隨便你點!”
“算了吧,有好菜不讓喝酒,還不如拿去喂狗!!”王大胖看了他一眼,不屑地撇嘴。“偷著喝幾杯,你有沒有那個膽兒。。。。。”
“頂風作案,你嫌我最近還不夠背么?”劉子云又拍了他一下,低聲打斷,“除了陪你偷偷地喝酒之外,其他事情,你要王胖子開口,我劉某人絕對不含糊!”
“老子現在活得有滋有味,哪里需要你來幫忙?!”王胖子將胸口向上一挺,志得意滿。“不過,,,,,,,”輕輕扶了一下自己頭上的皮盔,他又訕笑著補充,“有空幫我起個名唄!你看你們哥幾個,這個子,那個輔的。有名有姓還有字,一聽就是個富貴人。就我跟老吳兩個,還靠當年的編號混呢!”
“取名的事情,你不去找祿老頭,找我哪成?!”劉子云愣了愣,有些自卑地搖頭。
自打逯魯曾加入徐州軍,并主動承擔起替左軍教導軍官們念書識字的任務之后,周圍的一干老兄弟立刻就都變得文雅了起來。李子魚變成了李知宇,徐洪三變成了徐萬象。就連匠作營的千戶黃老歪,都有了個響亮的名字,叫做黃直黃行儉。
只有千夫長吳二十二和王胖子兩個,因為看不慣老祿頭那一幅施恩于人的做派,至今還頂著一串兒數字廝混。看起來于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我跟他沒交情!”王胖子撇撇嘴,滿臉不屑。“讓他給取了名字,老子就成了他的弟子們生!這天下,除了咱們都督之外,誰配做我師父?!”
這就是王胖子的雞賊之處了。逯魯曾才名遠播,又是如假包換的進士出身,眼下不光在左軍當中,放眼整個徐州城內,都甚受推崇。為了表示歉意,趙君用不但補辦了拜師禮,還特別花錢買通了黃河上的水寇太叔堂,搶在朝廷將祿家滿門捉拿的圣旨到達前,到北岸的修武城中,把老夫子的嫡系親屬全給偷運了出來。結果老夫子現在于徐州紅巾中地位超然,隱隱已經成了所有讀書識字人的天生首領。
王胖子雖然不懂什么官場手段,權力傾軋,但是敏銳地感覺到祿老頭有些太不知道進退了。所以寧愿繼續做他的王十三,也不肯像別人那樣,以被祿老夫子賜名為榮!
作為當年蘇先生麾下僅有的幾個識字幫閑之一,劉子云心思轉得也不慢。稍一愣神兒,就理解了王胖子到底在回避些什么事情。于是伸出根手指在對方的頭盔上點了點,笑著說道:“行啊你,胖子,這身肥肉沒白長。行,念在你足夠聰明的份上,哥哥就幫你一把。王十三,王十三。十三,十三,上下都不沾!干脆你就叫王別,不,王弼算了。姓王名弼,字輔臣。比哥哥我的劉雄好聽一百倍!!”
第一百一十章 焦玉
“你可真是我親兄弟!”王大胖高興拍打著巴掌,一蹦三尺高。“***,這個名字好。比老祿的那個通什么,德什么強太多了。要我說,兄弟你才是當狀元的料子,那老祿頭只配給你提鞋。”
“胡說!人家是進士,我連個秀才都沒撈到!”劉子云被夸得非常不好意思,甩甩胳膊,轉身準備離開。王大胖卻又從身后一把拉住了他,用極低的聲音說道:“要去就趕緊去,別磨磨蹭蹭的。我聽人說,咱們都督這幾天一直扎在將作坊里弄那個什么槍管兒。他不是個聽不進去弟兄們話的人,你有什么想法直接跟他說,比自己悶在肚子里強!”
“謝謝輔臣兄!”劉子云想了想,鄭重地向王大胖作揖。今年開春以來,徐州紅巾的勢力在不斷膨脹,左軍的勢力也跟著水漲船高。但無論怎么漲,他、王大胖、吳二十二、蘇先生、于司倉這些人都是一體的。大伙只要繼續抱成團,在左軍中的地位就無人能夠撼動。
“快去,快去,快去!自己人,別婆婆媽媽的!”王大胖揮揮布滿老繭的手掌,笑呵呵地催促。
危機感不僅僅劉子云有,他這個以心寬而著稱的胖子,平素里付出辛苦,其實一點兒都不比別人少。非但下了極大力氣在新兵和輔兵的訓練上,自己對自己的要求,也日漸嚴格。每天兩臂各劈五百次刀,是基本任務。以至于原本又厚又軟的肉掌,現在硬得像鐵板一樣。稍微一用力,就能把鐵教鞭握成鉤子狀。
劉子云又向王大胖道了個謝,跑回自己的隊伍前,把訓練事項跟幾個百夫長粗略交代了一番。然后邁動雙腿,大步流星朝將作坊趕去。
最先豎起水車和水錘那一帶,已經被蘇先生用土墻完全圍了起來,包括進出的河道,都打上了兩重木頭柵欄,嚴防有人偷偷潛入。因為質量遠超過其他各營的同類產品,眼下紅巾軍的大部分鎧甲、兵器和手雷,都被左軍的將作坊接了下來。每天院子門口都擠滿了來提貨的各營司倉們,唯恐稍慢了一步,原本該給自己的貨物被友鄰搶先提走。
知道劉子云是最早跟了朱八十一那批衙門幫閑之一,所以沒等他走到門口,已經有七八張堆滿了笑容的面孔迎了上來,每張面孔都像跟他無比熟絡一般,客套地打著招呼,“哎呀!劉千戶,今天您怎么有空過來了?!”
“大劉哥,今天你是來提手雷么?能不能跟黃老說說,讓把我們右軍的貨抓緊一些。弟兄們在前頭等著用呢!”
“劉哥,劉哥。您千萬幫我問問鐵甲的事情。別人那邊鐵板甲都裝備到百夫長一級了。我們后軍千夫長還沒份呢!”
“是你們潘都督鐵料運來得晚成不?怪不得別人!”
“我們潘都督前一段時間不是病著么?你們右軍的鐵料,還不是從大總管那賴到的!”
“。。。。。。”
沒等劉子云接茬,幾個年青的司倉就互相拆起了臺。誰也不肯放過這個交好左軍核心人物的機會,誰都想為自己所在營頭爭取更多的便利。
聽到眾人的吵吵鬧鬧,劉子云心中好生得意。這就是左軍,整個徐州紅巾里獨一無二的左軍。打仗的時候,戰斗力首推第一。不打仗的時候,依舊誰也離不開咱們。
“一定,一定!”一邊順口胡亂答應著,劉子云一邊掏出腰牌,交給門口當值的士兵檢驗。然后逃一般進了院子,把所有可憐巴巴的目光拋在了大門外。
才走到小河邊上,耳邊就聽到一陣興奮的歡呼聲。抬起頭,他恰恰看到朱八十一舉著一根長長的鐵管,舉在左眼前反復檢測。
“還行,還行!焦師父這個法子,比原來要好得多!”此刻的朱八十一,身上哪有半分大都督的模樣?!光著膀子,滿臉油汗,不仔細看的話,跟周圍的工匠們沒有任何差別。
被他口頭夸贊了那個鐵匠師父,則局促地搓著手,低聲回應,“成不成,要裝了火藥試過才能定!這管子上面焊得縫隙太長了,怕是容易炸膛!”
“管它焊縫結不結實,先試試再說!”朱八十一擺了黑油乎乎的大手,笑著鼓勵。“鉆管子很難做得這么長,鉆頭稍微歪一些,就徹底廢了。不像你這根,完全是套著根棍子敲出來的,又長又直!”
“都督說得對,成不成,咱們先試試再說!”作坊里的其他工匠,也瞪著滿是血絲的眼睛,大聲嚷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