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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甫,德甫,是你們么?你們兩個居然也沒逃得掉?!”還沒等續繼祖看仔細,身背后,突然傳來一聲絕望的哭喊。再回頭,卻看見老進士逯魯曾用顫顫巍巍的手指指著黑大個和他旁邊另外一個白面孔俘虜,滿臉難以置信。
聽了此人的呼喚,先前滿臉桀驁的黑大個和他身邊的白面孔立刻慚愧地垂下頭,雙雙向前掙扎了幾步,跪在地上說道:“善公,我等無能,辜負您老厚愛了。知遇之恩,只能待來世再報。”
說著話,深深地向逯魯曾俯首。
逯魯曾聞聽此言,立刻又哭出了聲音來,“通甫,德甫,是老夫,是老夫無能,害了你們。本以為此番前來剿滅徐州紅巾,可以替你和得甫兩人謀個出身。誰料這才第一次交手,就全軍覆沒了。嗚嗚,嗚嗚——”
聽逯魯曾哭了個稀里嘩啦,黑大個心里愈發難受。又磕了個頭,掙扎著站起來說道:“善公莫哭,不過是個死而已!有我和德甫兩人陪著您,到了閻王老子那邊,也沒人敢欺負您老!”
“嗚嗚,嗚嗚——!”他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逯魯曾哭得愈發傷心了。鼻涕、眼淚,順著花白的胡子往下淌。
“善公何必做婦人狀?我等打了敗仗,當然該跟麾下弟兄們一起去死!”白面孔將領也站起來,很不高興地對著逯魯曾說道,“您老是崇天門下唱過名的,全天下無數雙眼睛都在看著,可不能辱沒了斯文!”(注1)
“那,那是自然!”逯魯曾被說得臉色微紅,抬手胡亂抹了幾把,哀哀地回應,“只是,只是臨來之前,還答應我那孫女贈詩一首,送她出閣。這回這回。。。。。。”
“唉!”白臉漢子也低頭嘆氣。逯魯曾提起的孫女,他自己何嘗沒有兒子?!只是此番馬上取功名不成,卻把大好頭顱給葬送在這里。。。。。。
正悲憤莫名間,冷不防卻被徐洪三拿刀鞘抽了一記,大聲呵斥道:“你們三個有完沒完?什么話,留著以后慢慢說!我家都督抓了色目人都一個沒殺,吃飽了撐的,去殺你們這些家伙。趕緊走,把你們幾個押過去之后,老子還得去押別的俘虜!”
“當真?”逯魯曾立刻人也不哆嗦了,話也不結巴了,抬起頭,滿臉期盼。
“我說的是他們倆,他們倆是我們左軍俘虜的,怎么處置,當然我們左軍說得算!”徐洪三厭惡地瞪了他一眼,冷笑著嚇唬,“至于你,你是毛都督俘虜的,最后怎么處置是大總管和毛都督的事情,我管不著!!”
“嗯!噗!!”逯魯曾驟然在絕望看到了希望,然后又瞬間跌入絕望的深淵,一時無法適應。噴出口老血,仰天而倒。
注1:崇天門,元代皇宮正門。某人考中進士之后,名字會在此處被公開宣布。
第九十七章 無題
“善公!”黑大個和白臉漢子叫著逯魯曾的尊稱欲撲上前搶救,卻被身后的紅巾軍士兵牢牢地按在了地上。
“過來幾個人,趕緊幫忙給他撅撅!有水嗎?誰的袋子里還有水?!”沒想到老進士說倒就倒,續繼祖趕緊蹲下身去,一邊替此人捶胸撫背,一邊大聲向徐洪三抱怨,“沒事兒干你嚇唬他做什么?!這回好了,等我們家都督回來,看你怎么跟他交代!”
徐洪三也沒想到逯魯曾居然如此不經嚇,抬手在自家頭盔上拍了一記,訕訕地辯解:“我只是說了幾句實話而已。他自己想歪了,怎么能怪到我頭上?!”
“放屁!你們家朱都督不喜歡殺人,我們家毛都督就是個屠夫不成?!”續繼祖白了他一眼,繼續大聲數落。“這書呆子一看就是個貪生怕死之輩,剛才為了活命,將老營的位置都親口告訴了我家都督。你卻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
“放屁!善公怎么是貪生怕死之人!”一句話沒等說完,黑大個已經掙扎著仰起頭,破口大罵,“惡賊,你要殺就殺便是。別污了善公的清名!”
“善公,善公醒來!”白臉漢子則伸長脖頸,沖著逯魯曾大聲喊魂兒。
“你才放屁!他剛才招認的時候,幾百只耳朵一起聽見的。你敢不敢去問?我跟你賭腦袋!”續繼祖恨黑大個不知道好歹,扭過頭,惡狠狠地說道。
“賭就賭,老子落到你們這群賊人手里,原本就沒想再活著回去!”明知道續繼祖說的話,十有七八是真。絕望之余,黑大個干脆想一死了之。
“你是我們左軍的俘虜,死不死由我家都督說得算!”徐洪三剛剛吃了一個癟,沒好氣地插嘴。
正亂得不可開交間,逯魯曾卻被折騰醒了。嘴巴里長長地噴出一口熱氣,放聲大哭,“通甫,德甫,老夫身后之事,就托付你們二位了!”
“行了,行了,行了!嚎什么嚎,你且死不了呢!”續繼祖被哭得好生煩躁,雙手將逯魯曾抱起來,遞給此人的家仆,“只要你沒做過什么傷天害理之事,哪個有興趣殺你這書呆子!”
“我家老爺是監察御史,監察御史。專門監察百官的,自己絕不會干什么壞事!”幾個家仆聞聽,心中大喜。一邊將逯魯曾往滑竿的椅子上抬,一邊迫不及待地聲明。
“我就不信韃子皇帝手下,還有沒干過壞事的狗官!”續繼祖瞪了幾個家仆一眼,不屑地撇嘴。話說完了,又怕活活將逯魯曾給嚇死,惹得毛貴事后責怪自己。無奈地嘆了口氣,將語調放平緩了補充,“狗官,你也別太害怕。就憑你剛才交代出老營位置的功勞,我家都督也不會再殺你。頂多罰你出些錢糧,等你家人送過來,就會放你走!”
“老夫,老夫。。。。。”逯魯曾本想出言替分辯幾句,以維護自家清譽。卻又怕惹惱了對方,把已經可以贖命的功勞再一筆抹殺,猶豫再三,任何話都說不出口。只是搖著花白的頭發,不斷落淚。
“抬上,抬上,直接抬到俘虜營那邊。老子快被你們惡心死了!”續繼祖看不慣他這般窩囊模樣,揮揮手,示意祿府的家仆將滑竿抬起。早點兒將老進士送到俘虜營,也好眼不見為凈。
那黑大個和白臉漢子聽說逯魯曾還有活命的機會,便不再掙扎,任由徐洪三帶著親兵們將自己從地上拉起來,與其他人一道押往臨時俘虜營。只是看向逯魯曾的目光里,卻再也找不到先前的崇拜。取而代之的,則是深深的困惑與迷茫。
俘虜營就設立在距離戰場不遠處的一處干凈的野地上,逯魯曾一行人走得雖然慢,半盞茶時間也蹭到地方了。見到被抓的是敵軍主帥,朱八十一非常高興。趕緊命人在營地中央騰出一個地方,把老進士和他的家仆一道押了過去。然后又看了看徐洪三的肩膀,關心地問道,“傷得如何?上過金創藥沒有!我這邊上次用的,還剩了一些!你盡管拿去用!”
說著話,便轉身去找金創藥。徐洪三聞聽,趕緊行了個禮,大聲說道:“多謝都督掛懷,傷口已經上過藥了。只是皮外傷,沒碰到骨頭!”
“那就好,那就好!”朱八十一慶幸地用手撫額,“剛才的情形太兇險了,還好你傷得不厲害!那個黑大個。。。。”
說到這兒,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被綁得粽子一般的黑大個身上,“你叫什么名字,可愿意投降于我?!”
“休想!”黑大個立刻暴怒,扯開嗓子大喊道,“胡某忠義傳家,豈會跟你們這些反賊同流合污。要殺便殺,胡某。。。。啊!”
卻是幾個親兵氣憤不過,用刀柄在他肚子上狠狠捅了幾下。將他打翻在地上,身體縮卷得如同一只河蝦。
“行了,一個糊涂蛋而已,別跟他一般見識!”朱八十一擺擺手,示意親兵們不要再打。受后世武俠小說的影響,對于地上這個能憑一己之力抵住陳德、伊萬諾夫和吳良謀三人圍攻的黑臉漢子,他心里非常感興趣。但是對此人腦袋里的所謂忠義傳家,卻是鄙夷萬分。想了想,又低下頭補充道:“如果忠義傳家的話,七十多年前,令祖應該跟陸秀夫一起投了海。敢問這位胡兄,令祖是當年陸秀夫身邊哪一位英雄?!”
這句話,問得可是有點損了。黑大個縮卷在地上,掙扎了好一陣兒也沒臉把頭抬起來。只是咬緊了后槽牙,低聲死撐道:“胡某祖上便是漢軍,跟南宋官家沒絲毫瓜葛!”
“那你祖上的祖上呢,既然占了個‘漢’字,想必不是蒙古人吧?!這個忠義傳家,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算出來的?!”朱八十一又笑了笑,不屑地追問。
后世在論壇上打嘴架的功夫,可不是一般人能抵擋得住的。更何況兩個靈魂融合以來,朱八十一天天幾乎手不釋卷,拼命惡補了許多朱大鵬當年交還給歷史老師的知識。所以隨便拋出幾句,就又把黑大個問了個無言以對。
“入夷則夷,入夏則夏!當年宋室氣運已盡,我等祖上,自然要擇主而事!”白臉漢子顯然讀書更多些,見黑大個被朱八十一給問倒。也掙扎著上前,大聲抗辯。(注1)
“這話是誰說的?”朱八十一微微一愣,遲疑地回應,“我以前還真沒聽過。不過,你們把蒙古皇帝當中國人,他自己答應了么?如果答應了,怎么治下百姓還分為四等?對了,二位老兄是第幾等啊。不知道哪天被蒙古老爺當街打死了,會不會有人給你們償命?”
“這?!”白臉漢子雖然讀過不少書,卻無論如何解釋不清楚,大元朝將百姓分為四等的理由。況且他祖上雖然做過漢軍的將領,頂多也只能列到第三等百姓里頭,跟蒙古老爺相差了還有整整兩層。哪天起了沖突被后者打死了,同樣也是賠一頭驢子錢。
“還有這個擇主而事!”正被憋得欲_仙_欲_死間,又聽朱八十一冷笑著說道,“其實不就是誰刀子硬,你們就跟誰么?現在老子的刀子比韃子硬,按照這道理,你們應該對老子納頭便拜才對!怎么反而跟老子裝起了大尾巴鷹?!”
大尾巴鷹是什么東西,黑臉漢子和白臉漢子都不明白。但二人卻如何都接受不了,良臣擇主而事,被朱八十一曲解成了抱大粗腿。愣了愣,紅著臉,結結巴巴地反駁,“你,你胡攪蠻纏。擇主而事,說的是君主賢明有道。哪里是說什么刀子硬不硬?!”
“噢,是這樣!”朱八十一做出一幅恍然大悟的模樣,笑著回應,“那二位老兄跟我說說,這個蒙古皇帝賢明在什么地方?老百姓餓得都造了反,他卻還整天忙著給廟里的泥像換金身。發下的鈔票一天一個價兒,他自己都不肯收,卻逼著百姓扛一麻袋鈔票去換一個燒餅,這又是什么狗屁道理?!總不能他養了幾個所謂的大儒,就成了一代明君吧。莫非幾個文人的喝酒嫖妓勾當,就比幾千萬老百姓的小命還值錢么?!二位看樣子都是明白人,但明白人算賬,不能總光顧著自己的那點兒好處吧!!”
“你?!”黑大個和白臉漢子幾曾跟人打過這么激烈的嘴架?瞬間被憋得喘不過齊來,臉色紅得如同醉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