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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有人端來了他的戰飯,兩個餅子和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湯。朱八十一三口兩口把飯倒進肚子里,然后跳上一匹繳獲來的黑色戰馬。聰明的阿拉伯馬平穩地邁開四蹄,帶著他朝左軍營地內最空曠處跑去。那里,接到命令五百戰兵已經排成了長隊,每個人的面孔,都被朝霞染成了金紅色。
太陽還沒出來,但天光已經大亮。略帶寒意的晨風中,無數旌旗在獵獵作響。右軍、中軍,還有隸屬于中軍的幾個二級營頭,都已經集結完畢。很多熟悉的面孔站在各自的隊伍前,或者大聲說著臟話,或者用力揮舞手臂,以各自習慣的方式鼓舞士氣。
朱八十一策馬在自家兄弟面前兜了一個圈子,想也說上幾句,半晌,卻發現此刻任何言辭都非常多余,干脆將代表左軍的羊毛大纛從親兵手里搶了過來,高高地舉過了頭頂,“跟著我,殺二韃子!”
“殺二韃子!”“殺二韃子!”身后立刻涌起了一陣激烈的呼喝。所有被選出來的戰兵,邁動雙腿,盔甲鏗鏘,像一頭睡醒的猛獸般,緩緩走向了軍營大門。
“殺二韃子!”“殺二韃子!”不遠處,無數人扯開嗓子響應。各支參戰兵馬紛紛出動,按照芝麻李昨晚安排的進攻順序,依次跟在了左軍之后。唯一選擇超越過去的,則是芝麻李本人和他的五百親兵,一個個挺胸抬頭,仿佛勝利唾手可得。
芝麻李本人,則走在了整個隊伍的最前方。騎著匹棗紅色的駿馬,身上穿著蘇先生特意為他鍛造的全身甲。為了讓大伙在戰斗中,更好地辨別出主將所在位置,工匠們特地在鎧甲的表面鍍了一層薄薄的純銅。此刻被云彩縫隙里透過來的霞光一照,人和馬都仿佛駕著火一樣,跳動起伏。
芝麻李麾下的親兵們,大多數都穿著從羅剎人手里繳獲來的那批大葉子鐵甲。走起路來甲葉碰撞,發出震耳的鏗鏘聲。最靠近芝麻李和他的帥旗附近,則有二十多名親兵已經換上了新式板甲,都和徐洪三等人一樣,將甲面擦拭得一塵不染。倒映著清晨的霞光,令人耀眼生花。
趙君用麾下的弟兄,則逆著大伙往營門口走。在河邊折騰了整整一夜,他們每個人看上去都精疲力竭。但是,每個人的臉上,卻都帶著得意的笑容。
“看你們的了,我們讓對岸那些熬鹽的家伙,一宿沒敢合眼!”與大伙擦肩而過時,他們大聲炫耀。用這種方式,提醒剛剛醒來的袍澤,對岸的確有敵軍存在。同時握緊了拳頭,上下揮動,為大伙加油打氣。
“放心,不會讓你們白忙活!”有人在隊伍中大聲回應,包著鐵皮的靴子同時用力下跺。“轟轟,轟轟,轟轟!”無數人用同樣的方式附和,整個隊伍踏著步前進,將腳下的大地踩得搖搖晃晃。
沒有人出言呵斥,命令大伙珍惜體力。狹路相逢,士氣才是最重要的,體力只能退居其次。就在這支“隆隆”前行的隊伍不遠處,有一道單薄的浮橋慢慢現出了身影。完全是用船只和木板搭建的,最寬處只有半丈左右。僅僅夠三個人并肩而行。一些年久失修的位置,則只有三尺寬窄,斷裂的木板下面,露出了滾滾濁流。
數不清的敵軍站在浮橋的另外一側,排成倒雁翅行隊列,嚴陣以待。在靠近他們那邊的橋面上,則扎滿了密密麻麻的雕翎羽箭。顯然是昨夜稀里糊涂浪費掉的,除了留在那里供大伙嘲笑之外,沒有起到任何效果。
領軍的敵方主將則氣急敗壞,揮舞著一把寶劍,坐在滑竿上不定地嚷嚷。至于此人嚷嚷的是什么,在河岸這一邊卻一個字也聽不見。滾滾而來的黃河水,將那些廢話全都吞了下去,轉眼間,就清洗得干干凈凈!
第九十三章 渡河
風大,浪急,波濤起伏間,水聲宛若奔雷。
逯魯曾今年已經五十二歲,昨天趕了一整天路,夜里又被趙君用用疑兵之計耍弄了大半宿,嗓子早已沙啞。被隆隆的水聲一震,登時有些氣短。
朝陽恰恰這個時候從云層里跳出來,將一片耀眼的光芒照在北岸的紅巾軍將士身上。整個紅巾軍的隊伍登時變成了一座鋼鐵叢林,明晃晃,亮堂堂,從內到外散發著冷硬與傲慢。
“天哪!蟻賊居然每人穿了一件鐵甲!”南岸的鹽丁隊伍中,立刻響起了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蟻賊每人一襲鐵甲,而他們這邊牌子頭以上才有一件皮甲護身!眼下大部分人穿的都是布甲,甚至有人從頭到腳沒有任何甲胄。
那,到底誰是蟻賊?誰才是官軍?!
“振作,振作,皇上在看著。。。。。。”淮南安撫使逯魯曾敏銳地感覺到身后鹽丁們的士氣在快速下降,再度扯開已經出了血的嗓子,聲嘶力竭地叫喊。
他的話再度被吞沒在一片轟隆隆的雷聲當中。不是來自水面,而是長長的浮橋。
對岸一剎那的氣奪,對芝麻李來說已經足夠。只見他飛身跳下棗紅馬,順勢從馬背上抄起一面盾牌,一把鬼頭大刀,快步走上了橋面。
五百親兵緊隨其后,竟然在行進中自動排成了三列縱隊,像一頭初次躍出水面的銀龍一般,每一片鱗甲上都灑滿了朝霞的顏色。
緊跟在芝麻李和他麾下五百親兵身后的,則是朱八十一率領的左軍精銳。同樣每人身穿一襲鐵甲,在朝陽下泛著淡淡的紅光。
跟在左軍之后的是右軍,由彭大率領,同樣是五百甲士。
再往后,是中軍風字營,規模還是五百。
再往后,還有五百甲士。
再往后,還有。。。。。。
一隊又一隊身穿鐵甲的紅巾軍將士,肩并肩走上浮橋。踏過滾滾水波,讓銀色的幼龍的軀體迅速長大,迅速成長為壯年,凌波飛渡,麟爪飛揚。
沒有人擊鼓,整個紅巾軍的陣地后,都變得靜悄悄的,一聲鼓角都沒有響。
但隆隆的水流聲,卻代替了戰鼓的節拍,陪伴著勇士的雙腿,大步前進。轟轟,轟轟,轟轟,轟轟,宛若大地的心跳。
逯魯曾的身體,頓時就又是一僵。他想再喊幾句鼓舞士氣的話,卻發現自己的嘴巴張了張,發出的叫喊根本無法穿過滾滾水聲。他想將手中的寶劍舉得高一些,讓身后的鹽丁們都看清自己必死之心,胳膊卻軟軟的使不上什么力氣。他想回過頭,點起一群勇士上橋迎擊,卻不知道誰才配得上對面領兵者的身份。愣了半晌,嗓子眼里才最終憋出了一句,“擂鼓,擂鼓示威!”
“擂鼓,擂鼓示威!”的確有人在扯開嗓子大喊,命令隊伍后的鼓手敲響巨大的牛皮戰鼓,振作全軍士氣。但命令卻不是發自逯魯曾之口,而是跟他一道前來觀摩紅巾軍狀況的丞相府管家李四。緊跟著,十多面架在高臺上的戰鼓同時響了起來,“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鼓聲震耳欲聾,被河面上的風聲和水聲一帶,卻立刻變得無比單薄。仿佛一縷無根的晨霧,飄飄蕩蕩,隨時都可以消散在朝霞當中。
河道中的水流卻變得更急,“轟隆隆,轟隆隆”,驚濤翻卷,白霧蒸騰。不停地撞擊著人的眼睛和心臟。
“弩手準備!”鬼才李四強壓著心臟的狂跳,越俎代庖地發出第二道命令。太瘋狂了,芝麻李真的太瘋狂了。居然沒做任何試探,就帶領大隊人馬順著橋面直接沖了過來。而浮橋的這一邊,淮南宣慰使逯魯曾,卻帶著六千大軍嚴陣以待。
仿佛對岸是六千草偶木梗,芝麻李和他身后的弟兄們一手持刀,一手持盾,繼續大步向前。一百五十丈的河面,居然轉眼間就被他們走過了一半兒,并且推進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步履間不見絲毫的停頓。
芝麻李根本沒做任何試探,也沒有做絲毫掩飾,他甚至連戰敗之后如何后撤的準備都沒做。就像一頭怒龍般,直接從河面上沖了過來。一去,就沒準備回頭。
他是個賣芝麻火燒的小販,沒讀過一本兵書,所識的字也非常有限。而對面的敵軍主將,卻是進士及第,翰林院編修,太常博士,用學富五車來形容,一點兒也不為過。
雙方的學識和見識,都不在一個等級上。
所以,芝麻李的招數只有一個,親自帶隊,直搗逯魯曾帥旗。
一力降十慧。
跟聰明人過招,最簡單的辦法就是使用蠻力。無論對方使出多少招數,都是直接奔帥旗沖過去,不做任何其他回應。
近了,近了,腳下的橋面已經承受的重量太大,已經開始左右搖擺。河面上的波濤亦被風聲所激,跳起來狠狠地拍向了人的戰靴。包著戰靴的雙腿,卻絲毫不做遲疑。向前,向前,全速向前。再前一步,就是河岸。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河岸上,牛皮大鼓被敲得地動山搖。芝麻李感覺道自己的嗓子有一點點發甜,呼吸有一點發堵。他揚起胳膊,舉起盾牌,將憋在胸口的氣團奮力吐了出去,嘴里發出一聲怒喝,“殺——!”
“殺!”凌波飛度的巨龍發出第一聲怒吼,登時令鼓聲為之一滯。
然而很快,牛皮戰鼓就再度瘋狂地被敲響。已經回過神來的逯魯曾迅速從李四手里搶回原本屬于他自己的指揮權,用顫抖的聲音發出第一道命令,“蹶張弩,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