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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傅挽推開門,帶著整個暗牢里的唯一光亮走進去時, 趙氏完全就是不受控制地撲了過去,一張老臉上滿是涕淚,哭著和傅挽求情, “六爺, 不不不, 六……”
將將要出口的“姑娘”兩字,被傅挽突然扎在離她的手只有半寸之遙的木欄上而戛然而止。
傅挽湊近,看著瞪大了眼的趙氏, “怎么樣,是我逼你說,是誰給你出了這個爛主意,還是你自個告訴我,免得我動手?”
光從背后照過來,讓趙氏看不清傅挽臉上的神情,只覺得她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攝人的氣勢,渾然就是地府索命的厲鬼。
她張皇后退,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些什么,話一溜就從嘴縫了鉆了出去,“六爺,我可是救了你的命,你不能拿我怎么樣!”
這話說出口,趙氏心就定了些許,恍若有了底牌般,昂起頭就朝著傅挽看去。
冷不防瞧見她滿眼的譏笑。
趙氏被這眼神驚住,心里就猛然間打了個突,放在身前的手忍不住打顫,被傅挽眼神掃過,立即緊握著收攏在身前,抖動幾下嘴唇,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話是誰叫你的?”傅挽站著,臉上帶了笑,“不對,這八成是你的心里話,只是有人跟你這么一說,或許還說過,有著這個身份,爺就必須要多給你些奢望。然后你就覺得這是個大家都必須要接受的道理了?”
趙氏呆站在原地,還是說不出話來。
她心里自然是這樣想的,但最近幾月,她越發覺得,這個身份,并沒有她想象中的那般萬能。
就像她以為自己是紀氏跟前第一人,有著幼時的情分,又曾代她受過,掉了一個孩子,紀氏對她應該是信任萬分,倍加感激,甚至是言聽計從的。
然而事實是,紀氏只是對她和煦,對她寬容。在許多事情上并沒有她的用武之地,她所有的威風,都局限在紀氏所在的主院,根本動不到其他幾位爺和姑娘的院子。
就這次,三位出嫁的姑娘帶著夫婿和孩子回來,府上的人調度不開,她主動請纓要去照顧五姑娘,紀氏就回過頭看了她一眼,笑著說不用勞動她。
不勞動是假,紀氏曾經差點失去過一個孩子,又真的失去過一個孩子,剩下的幾個看在她眼中,就如同心肝肉一般。
紀氏這是在防備她。
這個念頭認識得越深刻,趙氏就越受不住。
家里那個是什么貨色的人,大郎又是扶不起的阿斗,二郎雖然能干,但畢竟資歷不足,更是受不住父兄的拖累;余下兩個姑娘,來說親的人家,大部分都是因為聽說她與傅家的“親戚”關系……
趙氏想到離了傅家以后暗無天日的日子,就更受不住了,撲到欄桿邊,努力地想要從其中逃脫出去,尋找那個唯一有可能救她一命的人,“夫人呢?夫人在哪里?我要與夫人說話!”
傅挽安靜地看著她吶喊,看著她將欄桿搖得左右晃動,直到她安靜下來,才用一種平靜到不可思議的口氣緩聲反問,“我阿娘在哪里,趙氏你不知道嗎?那盅參湯,不是你親手,給我阿娘送過去的嗎?”
語調起伏不大,卻仍舊未壓抑住其中滔天的怒氣和恨意。
趙氏終于后知后覺的發現了傅挽從進來時就表現出來的不對勁,心里突然就涌上來一個可怕的猜測。
她看著沒入欄桿幾寸的那把匕首,恍惚間覺得那匕首就是插在了她心口。
“不可能,這不可能!”
她急急從身上掏出來一個藥包,撲到傅挽面前塞給她,急得整張臉都發紅了,“六爺,一定是你請來診脈的大夫出了問題。他給我這個藥的時候說過了,那藥丸只會讓人昏睡不醒,只要把這個藥吃下去,人就會醒過來。”
傅挽后退一步,讓那藥包落在了地上,混進了泥濘里。
她看著呆楞著盯著那藥包,反應過來立即就要蹲下身去撿的趙氏,聲音里都浸滿了恨意,“來不及了,你已經是個殺人兇手了。”
趙氏被“殺人兇手”四個字驚住,飛快地彈了起來,“不是,我不是!”
“我只是不想讓你們傅家忘記了欠我的恩情!那劉四爺都和我說了,六爺你最看重家人,我救了你,你年歲又小,時間過去得久,你自然就不記得了。但如果我救了夫人,救了你的母親,那情分自然就不同,就算是你,也要對我客客氣氣的。”
趙氏將這通話重復了一通,似是又被說服了,點著頭,“我只是不想你們忘了恩情……”
她還留在原地嘀咕,傅挽已經得到了最關鍵的信息,又去紀氏在的主院看了一眼,轉身就出了府。
扶書跟著她來來回回地走,在她出府門前得了句“別跟著”,只能踮著腳尖去望她走遠的背影。
六爺心情不好,也動了真怒,就這般出去,也不知有沒有人能開解一二。
傅挽一路走到了驛站,冷不丁抬頭一看,就發現驛站門口等著她的謝寧池。
稱呼含著笑還剛在準備階段,謝寧池伸手就將搭在手臂上的大麾給她披上了,“就這么走,不冷?”
傅挽伸手碰了下臉,自個都被冰涼的指尖凍得一顫,才回過神來,咧開嘴笑了下,“剛才一路走得急,都沒發現。”
謝寧池在她攏著大麾時搭了把手。
他自然知道傅挽為什么沒覺著冷,也是特意在門口等著她的,只是見了她的面,才突然回過神來——這并沒有什么用,他并不會安慰人。
皇城跟在他腳后跟上長大的小皇帝謝郁,從小就是個開朗得不像是謝家人的性子,需要他安慰的時候,只要稍給個笑臉,就能自個嘰嘰喳喳地接上話來。
但剛才,他等著人時擠出來的那個笑臉,似乎并沒有什么作用。
初次嘗試失敗的謝皇叔祖看了眼完全沒有自己在“憤怒”的自覺的傅挽,突然伸手扯了下大麾的衣領,在傅挽疑惑地看來時,居高臨下,略帶嫌棄地看了她一眼,“堂堂男兒,居然畏寒,也不嫌自個嬌氣。”
傅挽被他的眼神一瞧,怒氣就跟打開了閘口一般,刺溜溜地都冒了上來。
她站定腳步,昂頭瞪了謝寧池一眼,眼里就流露出來幾分驕傲之色,上下打量著謝寧池,“衣兄,你除了我之外,一定沒有別的朋友了吧?”
問句就如同陳述句。
不等謝寧池回答或反擊,傅挽就立即順溜地接了下一句,“因為按著你讓人火冒三丈的眼神,旁人肯定都做不了你的朋友。”
這話一出,原以為謝寧池一定會針鋒相對地再擠兌回來,沒料到他盯著傅挽看了會兒,曲著食指彈了下她的腦門,“在我面前,生氣了就像剛才那樣發作出來,憋著能干什么?”
謝寧池在她被彈得微紅的額頭上按了下,“作為我唯一的朋友,我給你朝我發脾氣的權力。”
傅挽被他的話震在原地,想要再笑的時候,突然就不知道怎么才能笑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