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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黎不說話,微合眼睛往他懷里靠靠,而后轉(zhuǎn)身拉他一起上炕。之后便是沈翼靠著數(shù)幾個引枕半躺在炕上,姜黎躺在他懷里,月洞窗很大,兩個人面向窗外,能看到滿月如銀盤,銀杏樹上已經(jīng)沒剩幾片葉子。沈翼裹著棉大氅,把姜黎整個包在自己懷里,與她一同看窗外的夜空。
沈翼抱著懷里的人,抱得很緊,因為心里已經(jīng)有了不踏實的感覺,覺得一撒手怕是就再抓不住了。姜黎卻看著銀杏樹頂端的月亮,嘴角微微彎著,與他說話,問他,“成安郡主走了么?”
“走了?!鄙蛞硖芍粍?,心里不好的預(yù)感越來越強烈。也是因為這樣,他之前想像說家常一樣問姜黎留在京城這幾個月過得好不好這話都再問不出來。他變得小心翼翼,只還柔聲是問她,“你到底怎么了?跟我說,是不是我娘她……”
姜黎沒讓他把話問完,她眼睛盯在樹梢頂端那輪明月上,打斷了他的話又問:“她哭了么?要去那么遠的地方,一輩子都回不來。到了那里,沒親沒故,就自己一個人,也不知道自己嫁的人是什么樣,不知道好不好……”
沈翼沒辦法把自己想問的話繼續(xù)下去,只能順著她的話說:“沒有哭,很平靜。”
姜黎目光不動,卻花了眼睛,看著那輪原本邊線明晰的月亮,也看出了重重疊疊的光暈??戳嗽S久,才又開口說:“沈翼,我好累……”
說罷這句后,是片刻的默聲,而后姜黎又接著說:“你走后我就一直在盼著你回來,盼了好久,夏天秋天都盼過去了。現(xiàn)在你回來了,我卻又一點都高興不起來。你知道么?我很不喜歡現(xiàn)在這個樣子,只有在夜里才能等來你,卻也不知道你哪個夜里才會來。等的時候,就看著油燈一點點燒干燈芯子……把你等來了,卻呆不了多久,就要看著你走。你總是急匆匆地來……急匆匆地走……”
沈翼聽著她說話,心房一點點皺縮。他看著外頭的那輪明月開始慢慢消隱光線,東面已有微微亮光,天確實快亮了。大氅下,他捏著姜黎的手,跟她說:“對不起,是我讓你委屈了,我待會回去就跟爹娘說,找官媒來這里提親?!?
姜黎嘴角彎起的弧度更高,眼睛里卻沒有半分笑意。決絕的話堵在嗓眼兒里,想說卻說不出口。而后嘴角也再勾不上去,嘴唇微微顫抖起來。她忍住鼻腔里的酸意,撥開大氅,從炕上下來,坐在炕沿兒上,背對著沈翼,說了句:“你該回去了?!?
窗外的月亮越來越虛,預(yù)示朝陽即將從東面升起來。沈翼聽得出,姜黎這話不是在告訴他時間到了,而是在攆他,和以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樣。心里涼意森森,有些慌措起來,卻還要裝著聽不懂。沈翼的舉動里帶上了討好,從背后抱住她,在她耳邊央求:“阿黎,你不要這樣……”
姜黎低下頭來,把頭埋得極低,感受著自己的背后貼在他的胸膛上。她不想哭,眼里卻還是汪滿了眼淚。她不敢面對他,忽而聲音也軟下來,帶著些微的哽咽之音,說:“沈翼,我們分開吧。”
沈翼抱著她的胳膊僵住,半天擠出兩個字,“阿黎……”
“你別說話,聽我說。”姜黎低著頭,不讓他有開口的機會,自己又繼續(xù)說:“分開后,聽你娘的話,去找個合適的好媳婦兒,安安心心把孩子生了。成家之后,要好好對你的妻子,踏踏實實地過日子。你成親后,我會去求皇上,讓他老人家給我配個合適的人,所以你不用擔(dān)心我。這輩子能遇到你,是老天爺給我姜黎的最大的福氣。但我福氣太薄,沒辦法跟你在一起一輩子……”
說到這里,姜黎的聲音哽住,好半晌,又擠出下頭的話,“你娘說得對,我命里就是克你的,我們從一開始認識就是個錯誤。如果沒有我,你的人生應(yīng)該是最圓滿的樣子,不會三災(zāi)六難。我現(xiàn)在想通了,我不應(yīng)該再耽誤你,也不想再這樣下去?!边@些都是違心的話,真話窩團在她的尾音里,她說:“我以為我已經(jīng)做好了準備,以為我能堅持住……”
結(jié)果,她還是向現(xiàn)實低頭妥協(xié)了。
話說到這里,沈翼的胳膊上已經(jīng)松了勁。姜黎從炕沿兒上起來,下了腳踏走去門邊,還是背對著他,說下最后一句話:“你走吧,以后不要再來了。”
沈翼看著她說完話抬手扶上房門,知道她要走,便著急叫了聲:“姜黎!”
姜黎欲拉門的動作頓住,余光看著他從炕上下來。心里疼得厲害,眼淚蹦落,卻還是沒等他到自己旁邊,就狠下心開門出了房間。出去后便裹緊身上的衣衫,咬死了嘴唇,去到阿香和如意的房里,鉆去阿香的被子里,把滿是眼淚的臉埋進她肩窩里。
在沈翼的大嫂王氏上門后阿香就料到了會有這么一天,只是沒想到,姜黎會在沈翼回來的頭一晚就下狠心做了斷。她心疼姜黎,摸手過去握住她的手,卻什么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如意從被子里冒出頭來,往她這邊看了看,也是什么話都沒說。
而沈翼一個人留在正房里,站下炕下,身子半僵,仿佛失了魂魄。窗外的月亮越來越虛,一直虛到全部隱沒在太陽的光線里。沈翼沒有等到姜黎再回正房,他腦子里一直回蕩著她說過的所有話,歸結(jié)起來,都是一個意思——她已經(jīng)放棄了,不留余地。
在太陽漸漸高起的時候,沈翼像只人偶一樣穿好內(nèi)外衣衫,披上斗篷,去馬廄牽上馬,走府邸后頭小門,離開了公主府。他不能再久留,姜黎的名聲不允許。馬蹄聲在清晨的巷子里噠噠地響,顯得格外蒼涼。路過早市,所有的喧囂聲隔絕得很遠,在耳邊,卻更像在另一個世界。
他回去沈府,門前下馬,有小廝上來給他請安,笑得陽光燦爛,說:“二爺回來啦。”
他看不見聽不見,進門不去給沈老爺沈夫人請安。他找到雙喜,問她:“在我離開的這些日子,太太對公主做了什么?”
雙喜看他的樣子不尋常,面色極度暗沉,但又想著不該挑撥離間,便不知道說還是不說。沈翼眼瞼微垂,沒有太多的耐心,只低聲聲又說了句:“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