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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沈翼領(lǐng)著送親的隊伍往南而行,除了路途上本有的奔波,并沒有其他特別的事情。他是習(xí)慣了行軍的人,對行路沒有任何的不適應(yīng)。一路上緊趕慢趕,把車輦送到南面兩國交界處,余下便由迎親的隊伍護(hù)送。
沈翼是認(rèn)識成安郡主,但卻是連熟悉都算不上。他記得那是個性子張揚的女孩子,喜歡穿簡單利索的衣裳,眉心戴一個華勝,在他的印象里,確實有十四歲時姜黎的感覺。可是現(xiàn)在,成安郡主也不是十四歲了,也不再是那個張揚跋扈的女孩子。
她從車輿里下來,捧一把黃土裝去乳母準(zhǔn)備好的陶碗里,用紅布封口紅繩扎死。這一路上,她沒有跟沈翼說過一句話,甚而沒有多看他一眼,就是最尋常的領(lǐng)隊將軍和和親郡主之間的關(guān)系。她的父親是被沈翼親手殺的,沈翼是她這輩子第一次產(chǎn)生心動感覺的人。在皇家那樣的環(huán)境里呆久了,她已經(jīng)分不清什么是仇恨什么是親情什么是愛情。她皇爺爺那么寵愛她,最后還不是為了國家安寧犧牲了她。她目光里早有了混雜,不再像以前那般干凈純澈。
在兩國交界的地方行完拜別之禮,她站在那荒野地里,回望自己的家國,望了許久,眼里干得沒有任何光彩。身上的紅嫁衣被風(fēng)吹起,飄蕩成一抹血紅,像朱砂擦出來的印記,在灰色的背影襯托下,顯得尤為刺眼。
沈翼看著她行完了一切禮數(shù),回去車輿上,自己臉上的表情與成安郡主是一樣的,沒有波瀾起伏。因為他們都知道,生在皇家,生來富貴,可因為如此,身上所要背負(fù)的要比普通人要多很多。不管是皇子還是公主,都有他們的宿命,他們的出生,不單單是為了享受榮華富貴,也是政治犧牲品。
車輿的圍子落下后,有成安郡主的乳母來到沈翼面前,抬手交給他一個錦盒。那是最普通的盒子,卻不知道里頭裝的是什么。沈翼看著迎親的隊伍帶上成安郡主的車輿離去,陪嫁的人也都跟了去,還有許多嫁妝,并著許多人,遠(yuǎn)遠(yuǎn)地在視線里排成蚯曲的黑線。
到再看不見,沈翼才低下頭來看手里的盒子。他伸手上去撥開銅扣鎖,掀開蓋子,便瞧著里頭放著兩張帕子。一張純白色的,里面還包了一塊桂花糖。另一張是淺灰色,上面有星星點點的黑色印跡,沈翼知道,那是血跡。那張灰帕子,是先太子出事那回,她帶他進(jìn)宮,他送她出宮時給她包手上傷口用的。他不知道,那張白帕子,是姜黎在軍營外的小河邊包著桂花糖給她的。
到這里,他心底才慢慢漫出感傷之意,然再抬頭去看,荒蠻的大片土地上,已是什么都瞧不見……
在沈翼走后,姜黎自然是在公主府安心等著他回來。因為突然恢復(fù)尊貴的身份,以前相識的那些人自然都陸陸續(xù)續(xù)來上門找她。與她相識的那些小姐們,這會兒都是為人婦為人母的了。瞧著姜黎突然成了公主,自然還想與她往來。可姜黎已經(jīng)不再喜歡貴族之間那些聚會,也不想與別人結(jié)交。她就自己在公主府,有阿香和如意陪著,膩了就出去逛逛街,吃吃茶看看戲,便覺很好。至于其他的人,她一個都不見。
在來攀關(guān)系的人里,自然也少不了丁家和韋家。人么,都是拜高踩低的,只是有時候不顧臉面,就會招人反感。在她們姜家遭難的時候,不見舅舅不見親戚,全都避得遠(yuǎn)遠(yuǎn)兒的,這會兒看姜黎一夜之間成了公主,便都要來巴結(jié)。不管是不是沾親帶故的,都成親戚了。
姜黎不想自己去應(yīng)付這些人,來了便讓門上的人給打發(fā)走,只交代誰也不見,誰也不準(zhǔn)放進(jìn)來。但擋不住有些人臉皮厚,隔三差五就要過來,有時也會撞上出門的姜黎,便上來噓寒問暖一陣,都是膩到人不想聽的話。
姜黎和韋卿卿之間尚且那樣,對她們自然更是排斥。在發(fā)現(xiàn)默聲打發(fā)不見成效后,便讓如意和阿香往這些人面前說難聽話去,用撒潑的法子,話說得越狠越好。狠話有哪些呢,不過說,“公主遭難的時候你們在哪里呢,死了不成?這會兒倒是又活了,上門來巴結(jié),要臉不要?我們公主沒那么大心,可別再來了,下回再來,被狗咬了咱們可不管。”
說放狗咬的話也不是虛嚇,后來阿香和如意帶一個家丁真去買了條大狗回來,模樣兇神惡煞。買回來后就讓那家定看著,再來人就放狗咬。咬傷了別管,她們能鬧到皇上門前才管用,否則誰也管不了公主府上的惡狗咬人。人都提醒過了,你非還送來給咬,怪誰呢?
這狗原是那家丁挑的,與他倒是親近。在買回來后,也確實咬傷了兩個人,一個是姜黎的舅母韋太太,一個是丁煜的母親丁太太。聽說被咬得血肉模糊的,咬完直接往醫(yī)館里看大夫去了。自那后公主府上有惡狗的消息便傳了開來,自然也就沒有人再死皮賴臉登門拜訪過。
姜黎得了清凈,在府中無事,不是看看書就是做做針線。現(xiàn)在什么都有了,自己不必再辛苦,但也養(yǎng)成了停不下手的毛病,忙習(xí)慣了。手上雖忙,也不能時時岔開自己心里盤算的事情。沈夫人對她是什么態(tài)度,她大約都知道,能盤算的也就只有這事。
阿香和如意也為她愁這事,沒事兒要為她出謀劃策,想著怎么才能讓沈夫人接受下她來。可不管怎么出謀劃策,都覺得沒有什么好辦法。只要她對姜黎不改觀,態(tài)度不變,不管姜黎做什么,她都不會接受,做得再好,在她眼里也只能是做戲。
姜黎有時感嘆,“要不是那人是沈翼,我也不受這冷臉,這輩子不嫁就是了,有什么呢?”
如意有時會替沈夫人說好話,只說:“太太不是個壞人,家里大奶奶敬重她,她對大奶奶也從不刁難。對我們下人也寬容,不像別家那些太太兇,成天看這個順眼看那個不順眼,要打要殺的。”
說到底,還是以前的那些過結(jié)讓沈夫人不愿意敞開心扉接受她。姜黎這便嘆氣,又看向如意問:“你了解她,那你說,她會接受我么?”
如意張了張嘴,卻什么話都沒說出來。她當(dāng)然是想說好話,但依她對沈夫人那犟脾氣的了解,這事兒很難。后來的一系列事情也驗證了她的想法,譬如姜黎試探性地讓阿香和如意往沈夫人那里送東西,全部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本來她還有想上門求見的心思,后來這心思也給掐了,因為她已經(jīng)看得清楚,她就是把自己低進(jìn)塵埃里,沈夫人也不會接受,只會更瞧不上她。
在姜黎心里退縮的心思日漸濃郁的時候,沈翼的大嫂王氏來上門求見了她。沈家有人來上門,這卻不是轉(zhuǎn)機(jī),而是掐滅姜黎想與沈翼在一起的心思的最后一步。
王氏那一日穿得素凈,倒是溫柔有禮的模樣。她見著姜黎也是按著規(guī)矩行禮,說話輕輕柔柔的,卻不吃公主府上的一杯茶不碰公主府上的一星糕點屑。連椅子也是不坐的,站在姜黎面前,眉眼溫和,與她說:“前些日子,公主殿下往家婆手里送過不少東西,太太今日叫民婦親自來謝您的恩。雖然那些東西她都不敢收也不敢用,但還是要感謝您惦記她老人家。”
姜黎自然知道她不是來謝恩的,目光從炕桌角兒上移到王氏的褂角上,只道:“既然都沒收,也就不必謝恩了。”說著目光上移,直接落到王氏的臉上,“勞煩您今日親自登門,是你家太太有什么話要對我說么?”
王氏笑笑,那些話說出來傷人顏面,實在不知怎么說出口。偏她婆婆想借這機(jī)會直接斷了這公主殿下的心思,把她頂上前來當(dāng)槍使,她沒辦法,只好過來了。這會兒不知怎么把話說出口,便先說了句:“民婦是傳了太太的話來的,但不管民婦說什么,還請殿下不要動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