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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皇帝不喜歡壽王,但是卻了解這個兒子。知道薛平昌一死,他失去最重要的這個謀臣,肯定不會再如之前那般沉穩。壽王的性子多有些冒進,喜歡冒險,做事干脆利落,是個殺伐果斷的人。這么些年的沉潛,大多都是薛平昌從旁輔佐的功勞。沒了薛平昌的壽王,就像是沒了翅膀的老虎。
老皇帝說:“朕從明兒開始罷朝,讓汪富春帶話到內閣,如果不答應立皇孫為儲君,朕就永遠不上朝。全國上下諸事,奏折就算遞到朕面前,朕皆不予批紅。”
明面兒是老皇帝要一意孤行立皇孫為儲君,并通過荒廢朝政這種最傻的法子來逼迫大臣,實則是故意在進一步激化他和朝臣們之間的矛盾。他偏又不直接頒一道圣旨把儲君立下,而是用這樣的方法讓朝臣們產生自己與老皇帝能相抗衡的錯覺。讓他們認為,老皇帝不得到他們的答應,就不會擅自立儲,半分強勢沒有,讓他們心里越發有底氣。
沈翼聽出來了,卻也不敢太肯定,只問:“您要逼壽王反?”
老皇帝看著他,“他一直知道朕不喜歡他,早就有反心,又壓了這么多年下來,早有些急不可耐了。更何況,這會兒朝中擁護他的人那么多。現在薛平昌已死,朝堂再大亂,朕料想,以他的性子,他一定會反。所有大臣皆以我昏庸荒廢朝政為由討伐我,擁護他。他這時候逼宮,是最順應天意民心的。還有,朕最近一直在想,當年人人都以為我要魂歸天際,只差那一口氣,他為什么要在那時候設圈套讓老五往里跳?如果那回朕沒挺過來,繼了皇位的是他,還是老五?奸細的事情沒有任何端倪,為什么?”
沈翼看著老皇帝眼睛里火苗跳動,只覺喉嚨里噎了一口水,他默默端起喝茶吃口涼茶,身上燥熱的感覺才稍退一些。如果沒有奸細,奸細之說只是前大司馬陳銘自己的推測臆想,那么那天晚上五殿下得到的三殿下要謀反的消息,就是真的。
這會兒說起這個事情來,就不得不細細去揣測。沈翼有個地方想不明白,便道:“可是那一晚五殿下是被禁軍攔在了長生殿外,您根本沒有看到三殿下。”
老皇帝嘆口氣,“也就是因為這個,那一晚我才認定了老五謀反,沒有給他半點解釋的機會。你的人是找到陳銘問的內情,他大約也沒能說得清楚。前兒朕的人從邊境還活著的有關人口中得到消息,說那一晚老五之所以會帶兵直接殺到長生殿,是因為他得到的消息是,老三是動用禁軍謀反。他一定以為,嚴順恩是老三的人。”
沈翼聽到這里低下頭來,半晌道:“所以嚴順恩不是壽王的人,所以那一晚您才能有幸活下來,去懲處三殿下并有關人等。而真正謀反的三殿下與有關人等,卻一直逍遙法外,并借您的手鏟除了自己最強的競爭對手?”
老皇帝深深吸口氣,呼氣的時候把胡子吹得直翹。雖然有不少人尊稱他為圣人,但他到底不是圣人。老了,越發能認識到自己的不足。什么真命天子,唯我獨尊,都是糊弄人的說法。即便得了皇位做了皇帝,還是會犯錯,也還是會有與其他人一樣多的不得已。
事情捋順通下來大約是這個樣子,也是最接近真相的樣子。但這一切也都是推測猜想,沒有半分實據。當年那天晚上的所有禁軍都是對付五殿下的,誰敢說是要謀反的?而當年五殿下用的兵是和沈翼差不多的邊軍,也是戍守邊關回來暫駐京城的。那領軍的將軍和姜家要好,又有兵部大司馬陳銘的協助,才冒死參與了這件事。
老皇帝呼完氣,眸子怔怔,找了找精氣神,又說:“當年他能背著朕調動禁軍,那么現在,他同樣能調得動。”
沈翼知道他說的是壽王,從他的語氣里,也聽出了他不會阻止壽王調用禁軍這回事。現在他想做的大約就是孤注一擲,逼壽王起兵謀反,自己背水一戰把他拿下,這樣才能讓他徹底與皇位無緣。如果老皇帝不給壽王充分的造反條件,他可能再急躁也會按兵不動,如果他就這么等著老皇帝壽終正寢,那事情就成了死局。
老皇帝說:“朕已經吩咐了汪富春,讓兵部以清數養修兵械的名頭,把禁軍所有的兵械全部收了回來。明兒會先發下去一批,都是最差的武器,過兩日會再發一批較好些的。朕也會在明日出宮去金明池避暑,帶三千禁軍五百護衛,禁軍都是水軍。人不能帶得過多,怕被他瞧出來不是與朝臣賭氣而避去的金明池。今晚你帶上朕的令牌,把你的三千精兵悄悄安放去金明池。眼下朕還沒過去,薛平昌又剛死,他們不會注意到。”
沈翼知道,壽王本來就不拿他當回事,不過想逼他投靠自己而少他這一個小麻煩。即便他不投靠,壽王也沒真把他放在心上。更何況在薛平昌突然死去這種情況之下,他自是顧及不到他這邊。別說壽王基本不會注意到他夜里把三千士兵領去金明池安排下這一行動,便是注意到,大約也不會當回事,人數到底沒有威脅性。
除了罷朝激化君臣矛盾,換掉禁軍的精良武器裝備,安排沈翼的精兵做防守,并老皇帝自己帶的三千水軍和做樣子的護衛。當然,貼身護衛這些都是日常就有的,自當同尋常一樣。老皇帝還有一些暗衛,人數不多,多擅長刺殺追查等事情,在這樣的行動里就起不到什么作用。余下的還有一道措施,便是讓四房皇長孫暗中攜帶圣旨和兵符,去到離京城最近的秦州和汾州調用十五萬廂兵過來。
計劃說完,老皇帝和沈翼的面色都變得異常沉重。別的都好弄,但最后一個廂兵能不能及時趕到,還得看沈翼帶領的六千人能不能抵擋住禁軍的二十萬人。四房皇長孫不可能早早借兵過來在城外駐下,那樣便是打草驚蛇,告訴了壽王他們下好了套。
老皇帝看著沈翼,語氣沉重道:“你拖得住,咱們就大獲全勝。你拖不住,我和你都將喪命金明池。但朕答應你,會讓姜家洗刷冤屈得到清白,你的父母親人也都會得到妥善安置。”
沈翼不知道老皇帝計劃做得如此周全,這會兒聽罷了,自是放下了心里所有的顧慮。如果有皇孫調得廂兵前來,必然能把已經傷了些元氣的禁軍擊敗。到時候壽王因謀反之名被誅,也是情理中事,皇孫黃袍加身,繼位便可。
沈翼下炕向老皇帝單膝跪地抱拳行禮,“末將定當與陛下同生共死!”
老皇帝起來握住他的手,使勁攥了攥。之前不管有多少的猶疑,這會兒算是全定下了。沈翼沒有了后顧之憂,自然也就能做到孤注一擲。
他與老皇帝說完話便出宮回了軍營,而后還是趁夜忙碌,拿著老皇上給的令牌,把自己訓練好的三千精兵帶往城西金明池安置下。一切安排妥當回到軍營的時候,已是朝陽初升。他騎馬要到軍營的時候,迎面碰上了背著包裹的如意。
如意面色哀哀,看到沈翼在她面前拉緊韁繩停下馬來,便仰頭看著他道了句:“二爺……”
沈翼坐在馬背上,低眉看她,“這么早,往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