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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翼眉心一蹙,到底他的身份什么話都不好插,只能給老皇上順氣勸他息怒。他把目光往門邊上掃一眼,暗暗咽了口氣。如果汪富春不想讓成安郡主進來,她不可能真從侍衛的刀下這么輕松進到殿里頭。汪富春是故意的,所以放了成安郡主進來后,自己也沒進來拽人。皇上需要發泄,不管對壽王還是壽王妃都不能這么狂怒暴躁,不能指著他說他殘害自己兄弟,沒有證據,只有對成安郡主這個小孩子可以。他是拿成安郡主做靶子,讓皇上能泄一協心里的憤怒。
成安郡主這會兒是按了一手心的敗瓷渣子,手疼心也疼。沈翼不能過來扶她,她只能自己站起來。站起來也不再說話,忽朝老皇帝屈膝跪下來,十分鄭重地朝他拜了拜。眼里還有淚水,卻不外落。拜完了站起身子來,弓腰默聲往殿外退出去。
老皇帝看著她的暗黑斗篷蕩過門檻,消失在門外,臉上的震怒也在這時消失了干凈。他看著地上的陶瓷渣上有血漬,又忍不住開始心疼,便低聲對沈翼說:“去把郡主送到宮門上,把她的手包起來。”
沈翼應聲領命,出殿門去。殿外廊廡下頭,長長的階磯落滿了雪,已是厚厚的一層。汪富春搭著拂塵送成安郡主下階磯,背影已到階磯下頭的幾層。而后見著成安郡主腳下生了滑,便從階磯上摔了下去跌在雪地里。
她雙手按在雪渣上,這便掉下眼淚來,怎么瞧怎么委屈。汪富春在她旁邊哎喲小祖宗地叫,拉她起來,又抽出腋下的帕子給她擦手。哪知擦干凈了上頭的雪,下頭還有斑斑血印。他便吸了口氣,說:“叫郡主別進去罷,郡主偏不信咱家的話。”
成安郡主吸吸鼻子,用另只干凈的手抹干眼淚,“我看你是故意讓我進去的吧。”
汪富春笑起來,眼角嘴角盡是褶子。正要松開成安郡主手的時候,忽一塊帕子送到了他面前。他轉頭看一眼,是沈翼。送過來的帕子是干凈的,他自然知道什么意思,便接下來給成安郡主包上了。包好了把她的手送去斗篷底下,聲口悠緩地說:“郡主回去罷,等皇上氣消了,您再進宮來瞧他老人家。”
成安郡主不再理他,自轉了身往前走。腳下是已經積了厚的雪,走在上頭有咯咯吱吱的響聲。沈翼跟在她后頭,送她去宮門上,卻并不上去與她說話。這么走了一氣,成安郡主自己先慢下了步子來,忽對他說:“你也認為是我父王做的?”
有些話哪里需要人去表態,在這個世界上,最想太子死的,還有別人么?他不回這話,只道:“皇上是在氣頭上,說的話郡主不要往心里去。”
成安郡主沒往心里去,但是往腦子里去了。她其實一直生活得無憂無慮,也從來不知道自己的父王有奪嫡之心。當年她五皇叔因為謀反而遭難,她也只是覺得想要皇位也未必是件好事。好在她爹一直沒做什么,安安心心做自己的皇子而后又做壽王。可這會兒太子突然遇刺身亡,擱她她也無法不懷疑自己的親爹。畢竟,太子死后,皇子只剩他一個了。如果這時候皇上再受不住打擊咽氣,帝位自然就是他的。
她不再和沈翼說這話,也知道這話敏感,沈翼本來就不是身在其中的人,自然不會與她多說。沒得惹一身臊,清清白白的人最后也脫不干凈。她把那只用帕子包起來的手貼在自己的心口上,然后站定了身子看沈翼,開口道:“你回去伺候皇爺爺吧,別讓他太難過了。從小就他最疼我,我還是想他好好的。”
沈翼記著皇上的吩咐,讓他把成安郡主送到宮門上,這會兒自然道:“末將送公主上馬車再回去。”
成安郡主搖搖頭,“我還要往東宮去,還得給太子磕頭去。”
沈翼這便沒再送她,看著她勾起風帽戴上,在風雪里慢慢走遠,身影小成一團墨色圓點。
沈翼這廂往長生殿回走了兩步,身后又有兩個人追上來。原是找了安公公去宮門上接他的丁煜,兩個人追上來不過問他,怎么進的宮,這都大搖大擺的了。
沈翼只道,“運氣好,碰著熟人了。”
兩人卻都不解,沈翼在這宮里還有熟人?還能帶他進宮?然這里也不是能長久站著說話的地方,只得各自散去各去各的任上。丁煜走前打了打身上的雪,叮囑沈翼一句,“晚上走的時候到翰林院尋我,一塊兒出去。”
沈翼沖他點頭,望著漫天的雪花,心里惦記著姜黎在那漏風的小茶館里必然很冷。早上來的時候走得急,她也沒披件斗篷什么的,也沒想到會下雪。可這會兒他也不能回去,只能心里這么惦記著罷了,想著能早點安撫下老皇帝的情緒便早點回去。
他踩著厚雪回去長生殿,上階磯,到廊廡下跺腳拍掉渾身的雪花,才進殿里去。老皇帝這會兒坐在炕上扶著額頭,像是已經稍稍冷靜下來的模樣。他一早怕是就沒梳洗,一身狼狽之像。殿里燒了好幾處暖爐,炕也是燒熱的,自然不會冷。他只著里衣和中衣,聽到沈翼進殿給他行禮的聲音,這才抬起頭來。
一時間承受這么大的打擊,老皇上的眼神終歸有些渙散。他看著沈翼,臉上也沒什么精氣神。一個老人家,死了兩個兒子,這會兒又恨極了還活著的那個,說起來是真的可憐。他看了沈翼一氣,而后開口道:“你的兵,怎么樣了?”
沈翼往他面前去,“還差些,畢竟人少。”
老皇帝這便直起了腰來,“奸細始終沒有查到,當年的事是個死局,找不出真相來。朕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怕是也要命喪他手中。”
沈翼不知道他的打算,自然問他:“陛下打算怎么辦?”
老皇上咳嗽兩聲,開口道:“太子這件事是嚴順恩的失職,朕會撤了他禁軍統領的職位,讓他為太子賠命!現在朕只敢信你,你的兵且練著,在太子國喪過后,朕會把禁軍統領的位子直接給你。然后朕會想辦法逼那個孽畜出手,直接將他拿下!這種陰毒之人,朕就是禪位,也不會讓他做皇帝!”當然禪位不可能,皇上的皇孫也不少。既已立過太子,太子的兒子再繼位,也是合理合規矩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