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流寒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阿香便就松開了她的手,沒再問些不合時宜的話。生死面前,情-愛之類的事,確實已然顯得無足輕重了。
姜黎出了帳篷,沿著走慣了的道去到沈翼的帳篷外。她沒有進去,直立在帳篷外等他回來。這會兒是午時剛過一陣子,她等到太陽偏西,光線漸弱,才等到了沈翼。糧草車直把人拉到帳前,三五個士兵上去把他抬進帳篷里。大夫隨著進去把脈,而后出帳篷,面色不甚好看。
姜黎沒有問什么話,她也覺得自己沒有問話的立場。等人都出去后,她自請留在帳篷里照顧,便就在榻邊守著沈翼。坐一個小杌子,看著他渾身是血的衣衫,伸不出手去碰他的手指頭。她與這個人到底是什么樣的緣分,怕是老天爺都沒想清楚。
姜黎坐了一陣,帳外有人進來,是端著藥的阿香。她把藥送到姜黎手里,語氣很急地說:“這里留給你看著了,你一定好生看著。誰個都能死,他不能死。你沒事兒幫他捏捏,別叫躺僵了。外頭的事情還很多,我得趕緊過去搭手。全是傷兵,全要吃藥敷藥,那衣服上全是血,沒眼看。”
姜黎聽著她說話,接下她手里的藥,便讓她出了帳篷。而后她坐在床沿上,拿勺子舀起藥來,在嘴邊吹一吹,往沈翼嘴里喂。喂了幾口便發現了,這樣喂藥慢,浪費的也多。她便看了手里的藥碗一氣,下了決心自己喝了一口,而后俯身去沈翼的嘴上,慢慢喂給他。
在藥汁兒喂了大半的時候,她含下最后一口,堵去沈翼的嘴上,腦子里忽隱約閃起一些模糊到幾乎不成形的畫面來——
好像他也這么喂過自己,在某一個極為寒冷的時刻,還給她搓熱了手腳捂暖了身子……
第36章 回憶
姜黎把嘴里最后一點藥給沈翼喂下去,擱下藥碗來抿了一陣嘴里的苦味。好容易消淡了些, 便端了藥碗出帳篷。帳篷外頭, 已沒有往日那般平靜安寧的景象。因傷兵較多, 拖胳膊掛腿兒的, 來來去去,連帳篷角落下也坐著不少些。
姜黎穿過這些人去到伙房,女人們好些在這里幫著煎藥, 沒在這里的也都各帳篷里給人上藥喂藥伺候去了。姜黎把自己拿來的藥碗湯匙洗干凈放到一邊,過去問阿香, “我能幫著做什么?”
阿香忙得很, 回頭看她一眼,“你去沈將軍帳里守著罷,就他最金貴,這里的人都靠他, 沒他不成。大夫到底怎么說,他身上的傷重不重?”
姜黎搖搖頭,“不好插嘴多問,問了人也不定理我。都忙得很, 哪得空跟咱們多說半句話。”
阿香仍管忙著煎藥,被煙熏得迷了眼,又咳兩聲, 說:“你過去吧, 別在這里耗著了。有個人照看著, 總比沒有好。倘或哪會兒醒了, 要口水喝,你也遞得上不是。等會兒要吃藥換藥了,都給送過去,你擱里頭伺候著就行。指望那些碗都拿不平穩的漢子伺候,指望不上。”
姜黎點點頭,這就不在這站著了。煙熏得喉嚨發癢,也跟著咳了兩聲。出了伙房,得喘兩口痛快氣。她仍回去沈翼的帳里,打了帳門進去,到榻邊的小杌上坐著,只管發呆盯著他瞧。不知道他到底傷得有多重,還會不會醒,什么能醒。
姜黎呆了一氣,只覺甚為乏味,便伸手到沈翼的手邊。指尖相碰,她猶疑了一下,還是拿過了他的手來,輕輕柔柔地揉捏起他的手指手腕。他身上的衣服還是粘了血跡的,她不敢動他,是以也便沒有找干凈的衣服給他換上。
姜黎沒有什么話要對沈翼說,若是能像阿香那個樣子,大約能一邊幫她輕松關節一邊說個沒完。她現在心里只有一個想法,就是盡心把沈翼照看好,他不能死。往家國這樣上的大事上想,沈翼作為西北軍的首領,不能自己先倒下。下頭人沒了領頭的,倘或敵軍再來襲,只怕無人招架得住。往小了說,姜黎希望他活著,一來是一種體味過人生至苦后心里生出的對生命的悲憫情懷,二來便是希望能借到他的力量回到京城。
她給沈翼捏了一氣,帳外有大夫進來,一臉倦色地到榻邊,為沈翼搭脈診斷,問姜黎:“藥是不是喂過了?”
姜黎點點頭,目光不自覺掃過大夫渾身臟兮兮的袍子。這些日子無有人還能在乎清潔一事,大約都是這個樣子的。袍子浸了臟水汗水,粘了血,壓根兒沒時間去管。非得在營地里休整一段時間后,兵馬士氣再回來,才能有原先那種派頭。
這回瞧著大夫診完脈,姜黎終于忍不住問了一句:“沈將軍嚴重么?”
大夫對她沒什么外顯的脾氣,起了身一面往帳外走一面說:“且說不準,你在這里看著,有任何情況趕緊找我去。我這里忙,說拖住腳就拖住了腳,不一定能及時過來。你也看到了,要醫的人實在是多。”
姜黎跟著大夫到帳門邊上,應下他的話,送他出帳篷。等帳門落下,她自又回榻邊去。坐在小杌上實在無趣,自顧想了一氣,拿了沈翼走前給她的話本子過來,看了解悶兒。看了一小會兒,終歸又覺得這帳里太安靜。她抬起臉來,目光落在沈翼的眉峰上,看了他一會兒,忽小聲道:“我照著說給你聽?”
沈翼是不會回她的話了,直挺挺躺著,四目緊合。唯一能判斷他還活著的,便是鼻息還沒斷。姜黎自說自話,這就小著聲音說講起來了。說的都是自己愛聽的故事,有看過的,有沒看過的。她想起以前在京城,沈翼各處給自己弄來她愛看的話本子。有的甚而市面上都沒有,他也能給找來,討她歡心。
姜黎從來不知道自己也能想起那么多自己和沈翼之間有過的過往,她說講累了,喉間干啞,自擱下話本來,托腮搭胳膊在床沿兒上,就那么盯著他看。她從沒好好看過沈翼,這會兒是頭一次仔細看他,他面上沉靜,呼吸淺淺。皮膚終歸是沒有了京城公子哥兒原本的那種細嫩,這會兒處處都有被風沙磨礪過的感覺。
姜黎記得,以前的沈翼不大穿顏色過于深沉的衣裳。那時的他,也是個十分在乎樣貌打扮的人。說起來也算風流,每日里拾掇得干干凈凈的,金花囊白玉冠,靴子鑲寶,衣衫籠香,也是個十分講究的人。可那時的沈翼,到底是怎么看上那時的她的呢?
姜黎自顧思忖,換了個手來托腮,目光卻沒從沈翼臉上挪走。依她現在對自己的評判,那時的她,空有美貌地位,性情實在是不怎么樣。但她心里也有秤桿兒,知道許多人聲稱愛慕她,都是因為她的身份地位和樣貌。她一直覺得沈翼也不能是因為別的,偏他也是最不自量的那個,膽子十足算是大的。但今兒再去看,便知道他不只是因著身份地位才追求得她。倘或是,大約就沒有再相見時各樣糾結的情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