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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里的女人因彼此遭遇都可憐,所以一向互相幫襯互相扶持。像今兒這樣的,還是頭一回。阿香也有些懵,女人家的衣裳首飾最是強要不得的,況還是在這樣缺衣少糧的地方。假使互相打了招呼,我借你穿幾日你把我用兩日,都是尋常事。可你不問自拿,那必然就要激怒人。大伙兒都是被壓著過日子的,你好我好大家好那就相安無事,倘或誰先尖頭惹事,那別人也都不是吃干飯的。
在北雁兒搶下自己的衣服后,其他女人這會兒也不閑著,都去把自己被翻亂的衣裳收拾起來。阿香放下手里的兔子,拉了姜黎去到自己的床邊,把床鋪衣衫都給收拾起來,不時又要沖她使眼色。姜黎便回頭去瞧,那女子就著褻衣,坐在北燕兒的床沿兒上不動,不是好惹的樣子。
阿香把床鋪理好,小聲說了句:“來了個刺頭。”
姜黎在她旁邊坐下來,挨著她,也小聲:“那瓜子兒是你的吧?”
“不值錢的東西,吃了就吃了吧,也就剩那么點。”阿香說罷清清嗓子,與姜黎做個看戲的,看那女人在北雁兒床上要做什么。
可那女人沒說話,只微微頷首,也沒有委屈受氣的樣子。偏北雁兒卻還在氣頭上,看她這樣更不暢意,跟她說:“你走開,成么?”說罷了又嘀咕,“什么德行,進屋就翻人衣服,教養叫狗吃了!”
那女人聽了這話,抬頭看向北雁兒,卻又不回話。忽扭了腰肢兒起來,用軟綿的聲音說了句:“你不讓我坐,我也瞧不上你這里。什么人呢,說出來笑死人,還談教養。你們哪個不是,有娘養,沒娘管的?”
說罷了話就往姜黎這邊走過來了,到了她面前,搭起兩只胳膊在身前,看著她問:“我想睡你這里,你讓讓成么?”
姜黎本來和阿香是個看戲的,卻沒想到這會兒找上她了。然找上她也不意外,她的被褥比別人的新上許多,那是她剛來不久,沈翼因為她的傷叫人給送的。冬日的厚被子改了薄,這會兒蓋是正好的。
姜黎不知這人什么來路脾性,一來就弄得帳里雞飛狗跳。但既然被囚車押到了這里,那還能是什么有身份的人么?因她便睜大了眼睛仰起頭看她,端的一副聽不懂她在說什么的樣子,又好像在說:“你逗我呢?”
那女人偏還耐著性子,又說一遍,“你能讓讓么?”
姜黎便端著那表情,搖了搖頭。阿香在旁邊又嘆氣,看向這女人,說:“我這妹妹是個瘋子,你莫要惹她。惹惱了,瘋起來誰都咬。你剛來的,問那些軍爺們要些存下的被褥去,咱們搭上床鋪擠擠,就成了。平白惹這些事,做什么?”
那女人聽完阿香的話,忽冷笑一聲,“你們現在大可以不讓著我,等明兒就讓你們知道,這里誰說了算。”
“誰說了算呢?”阿香搖起頭來嘀咕,把目光遞向姜黎。
姜黎拂了臉上的神色,看向阿香,正經起來,“咱們這里啊,誰說了都不算,橫豎都是賤命。那些軍爺不管咱們的事兒,哪怕是死幾個人呢,也沒人追問。”
其他女人看帳里三個和這女人對立了起來,也便都不壓著了,七嘴八舌呱噪起來,到這女人面前數落她——
“這都遭了難了,還拿橫呢?”
“今兒的事不追究了,再有下回,讓你光腚出去走一圈,你信么?”
“咱們這么多人,還能叫你一個新來的欺負了?”
“你當別人都傻子,沒瞧見自己連傻子都不如。”
這女人被罵出了情緒,拿捏人的氣勢也沒有了,躲開帳里的女人們,往一邊躲著去。那嘴里還嘀咕,只說:“沒眼色的東西!往后有你們受的!”
這樣又針鋒相對了一會兒,等這女人嘴里再沒了話,女人們也才安靜下來。那原本跟她說話的姑娘,這會兒才又默默去她旁邊,小聲說:“原就不該翻,她們也不是好惹的。”
“有什么不該翻?”那女人氣不過,“這里的東西,哪一件真是她們的?都是些腌臟貨,還跟我搶。你等著瞧吧,沒她們的好日子過。讓著我些,我后頭記著她們好。”
那姑娘抿抿唇,便沒再出聲。路上她與這女人相熟起來,就覺得她厲害。遭了難了,一點兒難過的心思也沒有。到了這里,還是囂張,不拿這里的人當活人。另一個呢,一路上一句話也沒說過,險些暈死過去,難為她活著到這里。兩個選其一,她就選囂張的這個親近了。
卻說這個姑娘是個老實人,沒有過于強烈的求死欲,也沒有不識時務的囂張勁兒。她叫安怡,頭先一直是給人做丫鬟的,也做過通房。后來被家里主母虐打,賣去了青樓,幾經輾轉,又到了這個地方,沒有過過什么像樣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