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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說了,他也偷偷的給順天府知府宋平章透露了消息,他原本想著宋平章即便想要為家中的堂兄報仇,也該看在賈家的面上,暫且放一放,不承想他竟如此大膽。
傅試當然沒想過這只不過是周旋自作主張,以他想來周旋不過是宋平章腳下的一條狗罷了,他這個狗哪來這么大膽,無非是主人撐腰罷了,說到底最后還是宋平章的主意。
他想了想,便冷笑一聲,走到宋平章的面前拱手道:“考場之上,出了這么大亂子,不知大人打算如何處置?”
說完他不等宋平章回答,便壓低了聲音,湊到宋平章耳邊道:“我聽說宋大人有個堂兄犯在了文安縣縣令的表兄手里,大人如此不顧文安縣縣令的體面,難不成是為了公報私仇?”
說完他便恭敬的拱手退了幾步,眼見宋平章的臉色沉了下來,他也不過是得意一笑,并不怎么在意。
外人只當是他們二人又起了沖突,因他們兩人政見不合,爭辯起來那是常有的事情,因此外人并不以為意,倒是宋平章身后站著的一個中年男子耳朵動了動,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明所以的笑容。
宋平章原還在想這是老天在幫忙,這下這個考生可就怪不得他了,卻不曾想家族傳來的消息竟然被傅試知道了。
他心中立時便是又怒又懼,既憤怒于手底下的人竟然出了傅試的探子,竟然將這么重要的消息傳遞給了傅試,可見這人在他身邊的身份不低。
同時又害怕傅試將這件事宣揚出去,往他身上潑污水,這件事情原本就有跡可循,而他的表現也實在是太有嫌疑,只要這事一出,他這個罪名絕對能夠坐實。
宋平章不由得心下暗恨家族給他找麻煩,他那個死有余辜的堂兄是家族里的人,難不成他就不是家族里的人?
明明知道這件事一旦按照家族的意思辦了,他的前途只怕是要打上個折扣,卻還是以家族的名義給他施壓,但凡家族想著他就不會給他遞出這個消息。
看來這回不能聽家族里那些族老們的話了。
宋平章正待要說話,站在他身后的那個中年男子,站了出來,拱手道:“這件事倒也好處理,只要按章辦事就可?!?
“按章辦事?可是有舊例依循?胡大人一向博文廣識,對這些舊例知之甚深,可為我們解惑。”一聽說能夠按章辦事,宋平章便立刻將話頭接了過來,只要有舊例可循,任誰也挑不出自己的刺來。
聽到宋平章的話,周旋和傅試兩人都將目光緊緊的盯著胡庸,一個是希望胡庸能夠開口將那個考生打落凡塵,另一個是希望他能夠開口為這個考生博取一線生機,兩種希望都寄托在一個人身上。
胡庸面對這兩人的目光,卻只是輕輕一笑,云淡風輕的道:“這是太祖舊年的事了,太祖十三年的時候,也是在順天府,因那年大寒,考場中給考生準備的炭火不足,中途主考官下令給考生重新分發炭火,卻不料有一小吏不小心將一個考生的墨斗打翻,污了卷紙,幾名考官商量之下便給考生多發了一只蠟燭。待考試結束之后,主考官將此事上奏給了太祖,太祖便下令,凡是以后考試當中有因仆吏而耽誤考試的可依此例照辦,如今這局面不是正與當年仿佛嗎?”
“說的有理,說的有理,就按這個舊例辦!”宋平章聽完這話高興的一揮手,便把章程定了下來,周旋有心還想說話,但在宋平章冷冷的眼光中還是退縮了下去,傅試倒是想再為王玥爭取點福利,但想了一下,還是放棄了。
這里不是府衙,他這個做通判的可以反駁知府,在考場上主考官最大,他們這些做考官的只是下屬,自己并沒有理由去反駁宋平章。
更何況,這家伙抬出一面大旗來,傅試便是有縱橫家的口舌之利對此也只能無可奈何。
這個舊例辦的誰都不得罪,他若是再替王玥出頭只能是平白為他拉仇恨,罷了罷了,只希望王玥心志夠堅定!
既然已經將此事處理完畢,主考官宋平章便笑著安慰了王玥幾句,只說他不用擔心安心考試便是云云,傅試也只能夠順著宋平章的話,稍加安慰,也不敢再多說些別的,生怕招來嫌疑。
不過一會兒便有衙役取來一支蠟燭交到王玥手中,王玥便恭敬的行禮道謝,然后幾位考官便散了。
見考官們走了,王玥這才松了口氣,雖然這件事是他這個考生受損,但是事實上從頭到尾都沒有他插嘴的余地。
王玥自然也不會像書里的那些主角一般直接和考官懟上去,要知道只要他被錄取,這些考官們便是他的老師,而主考官更是他的座師。
官場之上,向來看重同窗、同鄉、同年以及師生關系,除了教授學生知識的老師也有錄取考生的座師關系。
在外人眼中,錄取考生的座師是對考生有恩的,而中國傳統的道德中最看重有恩必報,雖說師生之間的關系不像三綱五常那般要求的那么嚴格,但是學生敢對自己的老師大放厥詞,在外人眼中那就是失禮。
而如果老師對學生不滿意,哪怕是私底下說幾句學生不好的話,傳到外頭也會對學生造成不好的影響。
更何況他剛才看到了其中一名主考官對他抱有好感,是站在他這一邊的,與其站出去做出頭矛,倒不如安安靜靜的反倒能裝出一副柔弱的姿態來,博取同情心。
不過,更好的是結果還不錯。
考場上規定,考生交卷的時間是在蠟燭熄滅之后。因為進考場的時候是半夜時分,為了避免最開始考生看不清楚,所以考場上會準備蠟燭。
但是考卷并不會立刻發放,等到發放考卷的時候,天已微微亮,即便不用蠟燭也差不多能看東西,所以以至于演變到后來大部分考生在最開始的時候不會使用蠟燭,而是在最后交卷的時候點燃蠟燭,以防自己時間不夠,可以用來延長時間。
主考官發放給自己一個蠟燭,就說明自己可以比別人多出來一些時間。
如果是換成別的考生,只怕這些時間也是不夠的,先不說考生的狀態受不受到影響,更重要的是會影響到考試的卷面分。
這可不是后世,卷面分只是個潛規則,寫得好的話,老師會酌情給你加上幾分,寫得不好的話,頂多會讓閱卷老師對考生的印象不太好,可能會減上幾分,但是,不會出現因為卷面不過關,就不讓考生過關的情況。
但在古代,如果卷面分不及格,主考官可以直接將一份卷子直接廢棄不用的。
基本上考過試的都知道,如果后面時間緊急的情況下,為了將考卷答完,考生加快速度時字跡飄的像是飛起來一般,那個時候卷面簡直是差的一塌糊涂,而為了讓卷面整潔字跡整齊,考生會下意識的放慢速度,這就有時間要求,所以科舉考試上才會有一整天的時間讓考生們答卷。
總之,哪怕王玥自己心中胸有成竹,但是這對他來說仍然是個不小的挑戰。
好在被打濕的答卷上的字跡暈染的并不嚴重,大部分都能看清楚,直接照著謄寫就好。
而且自己除了最后一篇賦還需要再修改修改,其他的都已經寫好了,沒有這個壓力,還有一下午的時間,數千字而已,很快便能夠寫完。
要知道高考的時候文綜答案加起來起碼也有數千字了,而那要求半下午的時間內答完,基本上經歷過高考的孩子對科舉考試的時間要求都會覺的太過寬松。
因為這個原因,王玥就顯得淡定從容許多,在外面那些巡查的考官眼中他就顯得非常鎮定了。
這讓大部分與他沒有什么利益糾葛的考官們對他印象頗好,一個心智堅定又學識好的學子,無論是哪一個前輩看了都會心生歡喜的。
即便是因為家族事情對他有所遷怒的宋平章見了也不免心生悔意,這樣一個優秀的學生,背后又有家族勢力支撐,只怕未來出閣入相也是很有可能的,若是能與他交好,不單是一個優良的人脈關系,他出名之后提起來說是自己錄取他的,說自己是他的座師,傳出去也是一段儒林佳話。
只可惜,自己一開始就與他站在了對立面,即便這回考試自己錄取了他,待回頭傅試將其中的關竅與他講清楚,兩人的關系即便不會陷入仇怨,也絕對會形同陌路,不過是一個場面上的關系而已,可惜了!
不過這個考生即便再怎么鎮定,也絕對沒辦法在考試結束之前將試卷答完吧。
宋平章在心中感嘆一聲,搖搖頭,便回到了后堂,其后他又出來巡查了幾次,很快便到了交卷的時刻,不少考棚里都露出了模糊的燈光,一看便知道考生的時間有些不夠,而有的考生已經將燭光熄滅,收拾好東西站了起來準備交卷。
考官們兩兩結對,一個前去收卷,一個來回巡查,絕對不給任何一個考生留下可乘之機。
而在王玥這里,考官們都知道他下午發生的事情因此收卷時便避開了他,王玥也不做出頭草,老老實實的等待兩根蠟燭燒完,將試卷來來回回檢查了幾遍,這才落到了眾人身后交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