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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笛面色訕訕,小心地扶了扶簪子。
春娘似是天生就有令人安靜的氣質(zhì),自她出現(xiàn),整座杏春館便鴉雀無聲。她徑直從碧笛身旁走過,來到庭中。
她的長相雖妍麗,卻并非傾城之姿,周遭亦仿佛盤旋著拒人千里之外的寒冷,絲毫無春日的暖意。但她確實是個地道的江南女子,細而長的柳葉眉,大而圓的杏眼,精致小巧的鼻尖,嫣紅一點的櫻唇。縱使目光出塵,眼中仍浮著一層孱弱的水光。
杏春館中,唯有她能穿戴與杏花有關(guān)的衣飾。這并非規(guī)矩,而是館內(nèi)所有女子心照不宣的避讓,既是認(rèn)可,也是尊重。
春娘神色平淡:“杏春館不需要龜奴,你們自己到賬房領(lǐng)二兩銀子,馬上離開。”
龜奴們本欲和春娘討價還價,被她眼風(fēng)淡淡地一掃,竟也就噤聲了。
楊琎在一旁抱拳冷哼:“若是沒聽懂,我也不介意讓人將你們抬出去。”
同伴的下場近在眼前,知曉杏春館不是什么好惹的地兒,兩個領(lǐng)頭的龜奴交換了一下眼神,默認(rèn)了春娘的安排。好歹還能有二兩銀子不是?
龜奴離開后,院內(nèi)的姑娘明顯放松了不少,望向春娘的目光雖難掩忐忑,更多卻是孺慕。杏春館于她們,從來都是傳聞中的凈土,卻不想有一日,竟能身在其中。
“從明日起,會有專人教導(dǎo)你們禮、樂、書、畫、御,但因每個人性格、喜好與能力的不同,具體的課業(yè)將會因人而異。課業(yè)結(jié)束后,我會根據(jù)你們的表現(xiàn),定下你每月需賺取的銀兩。若你連續(xù)三個月未能完成既定的數(shù)目,將會被逐出杏春館。但若有盈余,無論多少,皆會記在你個人的名下。至于你是將這錢存在館內(nèi)還是錢莊,亦或是花在別的什么地方,杏春館都不會插手干預(yù)。
如果你認(rèn)為我定下的數(shù)額不妥,可以來找我理論。若我覺得你言之有理,會依照你的意思調(diào)整數(shù)目。另外,我定下的數(shù)額也并非萬年不變,每六個月杏春館就會針對你們的技藝進行一次考核,到時我會根據(jù)你們的情況重新排數(shù)。
我不在乎你們原來是花魁還是舞姬,我只看你們的現(xiàn)在。在群芳樓和尋芳閣沒有被改建完成,掛上杏春館的牌子之前,你們都待在這里。”
春娘說話時,無人敢有異響。她最后道:“還有什么問題嗎?若有,最好今日就問出來。”
一個小姑娘顫顫巍巍地開了口:“那,那我們以后是不是不用,和那些男人……”聲音越來越小,直到微不可聞。
春娘神色自若:“女人不是生來就要討好男人的。在杏春館,不過是男人花銀子買女人的時間罷了。至于這時間如何打發(fā),主動權(quán)怎樣都該在你們的手上。”
小姑娘迷迷糊糊地聽懂了一些,但春娘這話,不只是對她一人所說。稍明事理的姑娘的眼神已漸漸褪去了晦暗,復(fù)又變得明亮,恰合她們?nèi)缁ò愕哪昙o(jì)。
春娘離開前,忽有一小廝小跑至她身邊,小聲道:“館外有一男子,自稱宋衡,想要見春娘您一面。”
春娘眸光一閃,下意識就想說不。微微低頭思量片刻,輕聲道:“讓他在茶廳等我。”
……
碧笛見楊琎在朝她們的方向走來,忙用胳膊肘碰了碰明瑟:“楊大哥過來了。”
明瑟此時沒甚心思與她玩笑,便不在意地擺了擺手:“他是春娘的護衛(wèi),方才應(yīng)當(dāng)和她一道走了。你定是看錯人了。”
耳邊傳來一聲熟悉的低笑。
“小明瑟頭都不抬,怎么就知道不是我呢?”
明瑟身體一僵。
第15章 罵俏
幾案上的朱釉龍鳳九枝燈正慢慢燃著,室內(nèi)一時極靜。馮沛垂目袖手,立侍于側(cè)。
泰禧帝不知看到了什么,鼻間忽然溢出一聲冷哼,倏得將手中奏折向前一扔,拍出“啪”的一聲響。
燭光被這突來的風(fēng)一吹,抖了抖,明滅幾息。馮沛見了,悄悄朝立在階下的小太監(jiān)使了個眼色,后者忙呈上一把小巧的銀剪子。
馮沛拿過剪子,朝他微微搖了搖頭。小太監(jiān)會意,并著殿內(nèi)的其他人一道退了出去。馮沛這才慢慢剪著燈芯。
泰禧帝略一抬眼,見著他的動作,也就慢慢平靜了下來。
馮沛不動聲色地笑了笑,打理完畢,將剪子一收,又替泰禧帝整理書案。順便將他扔出的奏折再度遞回去。
在泰禧帝將奏折取過的那一瞬,馮沛眼風(fēng)一瞥,瞅見了成國公的名字,心中便有了六分的計較。
宇文將軍的突然離開,令陛下不滿了許久,能忍到今日已算不錯,這成國公卻偏要來添把火。果真老狐貍。
泰禧帝看著面前的白紙黑字,眸中生出一絲冷笑。
“農(nóng)為立國之本。春日農(nóng)忙,兵士無暇操練,征西之事暫請延緩。”
北面的長平軍,東面的疾風(fēng)軍,以及隴西的奉安軍,確實遵循了屯田制的規(guī)定。可成國公那手中的十萬兵士,并非什么正規(guī)軍,而是當(dāng)年白城突生叛亂時,朝廷因兵力不足被迫招收的地方兵,多年來一直依賴朝廷的軍餉生存。
泰禧帝想將這兵權(quán)收回,一方面是考慮征西事宜,另一方面亦是不愿再姑息地方兵的荒腐。
如今成國公以這樣蹩腳的理由推辭,明擺著是在提醒。泰禧帝心頭一怒,又將奏折扔了一次。
不等馮沛開口,他壓著怒氣道:“磨墨!”這種時候竟然撂他一個人,還要他來寫信相詢。當(dāng)真以為他不知宇文為什么回去嗎?
馮沛見泰禧帝不似尋常生氣,立時緊閉著嘴,將本欲勸慰的話堵了回去。
春娘慢吞吞走到茶廳時,宋衡已用了半杯茶。他其實不喜歡喝茶,但一見她總是緊張。以前是,現(xiàn)在還是。
他聽見了她的腳步聲,端茶的手一個不穩(wěn),瓷杯哐當(dāng)一聲跌在桌上。茶水迅速蔓延開來,沿著桌角,滴在了他的衣袍上。
宋衡下意識地站了起來,爾后皺眉看著桌上的一片狼藉,長袖寬寬,無計可施。
春娘嘴角劃過一絲笑,神色卻是淡淡。
“宋大人。”
宋衡一怔,好半晌才慢慢轉(zhuǎn)身,正對著她,卻沒有看她。他張了張嘴,想要喊出一個名字,可終沒有說出口。
春娘靜靜看著他臉上交雜的愧疚、失落和恍惚,有些想笑,但克制住了。她不知他竟有這樣多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