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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衡垂頭,聽著腳步聲漸漸遠離,然后是馬的嘶鳴,最后是一陣淡去的馬蹄聲。終于等到無人,他才抬起頭,朝外間望去。
春草茸茸遍生,鶯啼嬌嬌入耳,杏花已滿枝頭。
宇文涼一路順遂,起先歸心似箭,倒無什么,如今離雁城只得兩日的路程,便有些近鄉(xiāng)情怯。
白日一心趕路時尚罷,夜里躺在驛站的床榻上,宇文涼眼前晃過的全是木木。
初見時十九歲的木木,生下依米后的木木,跟隨他回到昌邑后的木木,以及,最后一次見到的木木。
由生至死,由死至生,到現(xiàn)在,他所擁有的,不過她的九年而已。
木木原是車前國派人送來的一件贄禮,他那時隨手便收下了。起先只將她當作婢女,后來不愿隨流到城內的青樓去,又見她乖巧聽話……他記得他當時還裝模作樣地詢問了她的意思。
她一向敏覺,只愿好好活著,該做什么選擇,實在太清楚不過。
宇文涼閉上眼,思及一切與她相關的細節(jié)。想到她不經意間撩起的耳發(fā),她輕抿的嘴唇,以及她那雙碧綠色的眼睛。
車前國的女子大多身材高挑,木木本也該如此,卻因出身低微,自小衣食不足,個子只能勉強到他的肩頭。
她雖然不大會說熙國話,卻總能逗得身邊的人高興,連方嬤嬤那樣周正的人最后都能誠心教她女紅。不過他的木木也很聰明,學什么都很快,無須人反復提醒。
宇文涼在回憶里恍惚入睡,唇角帶笑。過往的歡喜給予了他安寧與勇氣,消磨了隱藏在根骨里的怯意。
一夜無夢,是近日難得的好覺。宇文涼掀被穿衣,動作如行云流水般連貫。
穿戴完畢,正欲出門時,扈從的聲音突然響起:“將軍,前面的官道被從山上滾落的巨石堵塞,一時半會兒恐無法通過。”
宇文涼幾大步跨向房門,稍微用力地將其打開,沉聲道:“先隨我過去看看。”
沒有下雨,樹木也確是被巨石所壓斷,而非人為地砍伐。周圍碎石遍布,有的地方甚還壘成了一堆小小的石頭山。
若想將道路清理出來,至少需要一日。宇文涼皺眉算了算日子,倒不會錯過木木的生產,但卻無法提前回去陪她。
驛站的官員知曉宇文涼的身份,又念他昨日到時便已行色匆匆,不敢怠慢,忙將所有可用之人召集起來,準備一同清理。
宇文涼掃視了一圈,發(fā)現(xiàn)大多皆五十及以上的老人,青壯年只有寥寥三四個。清道之事雖不算復雜,但需要體力,他以為這些老人并非廉頗。再者,他正年富力強,還不至于役使他們。
宇文涼側了側頭,淡淡對驛丞道:“將這幾個年青人給我。”然后又指了幾個看起來身體還算硬朗的老人,吩咐他們在一旁做些較輕的活計,“其它的人先回驛站吧,尤其是廚房的人。”
驛丞見宇文涼是要親自動手的意思,不由忐忑道:“雖說冬日已過,可這天仍舊陰冷,將軍不如還是回到屋里好生歇息——”
宇文涼擺擺手:“不必了,最重要的是盡快將路清理出來。”
驛丞不敢再說,只能上前去囑咐那幾個年青人定要小心,不要傷到將軍。說完記起宇文涼還未用飯,忙朝著驛站疾步趕去,片刻后嫌棄自己的慢吞,又忍不住改成小跑。旁人見了,雖覺好笑,卻沒有笑出聲來。
作者有話要說: 1、感謝各位小天使對作者菌的包容!么么噠~下章男主就能看見木木了,開不開心哪~
2、感謝小天使慕南卿的捉蟲~么么噠~
第9章 相見
司徒釗繞過回廊,便瞧見一個身影,以為有些熟悉,仔細一想,笑道:“陛下將宋大人也召進來了。”
領路小太監(jiān)的身子側得更厲害了些,卻并不妨礙他繼續(xù)小步前行。
“陛下器重御史與將軍,一同征召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司徒釗笑而不語。
宋衡并不住在丞相府,他行冠禮后便自行開府,住在內城與外城相交之處,到皇城需大半個時辰,而司徒府卻在內城。如今他比他先一步抵達……說不清泰禧帝是什么心思。
泰禧帝其實不怎么講究排場,與尋常官員相處時甚能放下皇帝的架子。但宋衡是其中例外。泰禧帝私下見他時,總會端著。這許是因為他在朝堂上從不給他面子,不看他眼色,總是對他的臣子不留情面地緊追不放。
司徒釗淡笑著立在宋衡的身邊,對眼前些微緊張的氣氛只作不知。
泰禧帝率先冷哼一聲:“你們三個打什么主意,別以為朕不知道。”
宋衡面無表情:“臣一心為了熙國,欲除奸佞,有何不妥嗎?”
泰禧帝瞥了司徒釗一眼。
“你是從何處得到李鉦貪污之據(jù)的?”
宋衡目光平靜:“想必陛下知曉,臣的母親是昭容長公主。”
泰禧帝見他拿姑母說事,知曉他已打點妥當,真去問也會一無所獲。嘴角提笑,忍不住刺他幾句:“愛卿還有個父親是朕的右相,卿怎么不也拿來說說,顯得更氣派些。”
司徒釗一向以為泰禧帝涵養(yǎng)甚好,如今才知,他亦有被人逼急的時候。心里想著宇文是不是知曉他的脾性,所以每每覲見時,一旦涉及宋衡,便會左轉右轉,扯出別的話頭。
宋衡似是不為所動:“此事與右相無關,乃家母相助。”
泰禧帝顧慮司徒釗,不好多言于此事,收了諷笑,淡淡道:“聽說宇文離開時,你去長亭送他了。”
宋衡微微垂頭,看著皂靴上落著的一朵白色杏花。隔得這樣遠,他好像還是能聞見它的香味。
“臣那日有事出城,回來時覺得乏累,便在亭中休息了一會兒,恰好遇見了要離開的宇文將軍。臣與他點頭之交都算不上,哪里談得上相送。”
泰禧帝聞言,朝司徒釗輕笑著,狀似閑聊:“司徒將軍既是宇文的摯友,那日想必也在長亭吧。”
司徒釗神色恭敬:“臣那日下朝后就徑直去了護國將軍府與宇文將軍話別,是以未去長亭。”
泰禧帝眸光一閃,笑道:“也理當如此。”頓了頓,話鋒一轉,“聽說宇文在雁城金屋藏嬌了一個美妾?”
司徒釗早料到他會詢問,依舊恭謹?shù)溃骸坝钗膶④姶_在雁城收留了一個胡姬。至于她的身份,臣不敢妄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