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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你叫酈清妍不好聽。”
“就只因為這個?”
棲月露出一個狡黠的笑來,“你說一點好聽的,哄得本王高興了,本王就告訴你。”竟是完全不顧眼下處境,嘴邊還有血,身上還帶著潰爛的重傷,身體發著高熱,或許在酈清妍看不見的地方,還承受著其他疼痛,可這些一切在他眼中都不算事兒,他的眼睛里只有酈清妍一人,別的就再也裝不下了。
酈清妍很不解風情,也根本不配合他,她把手摁在他的傷口上,用力一按,“你說,還是不說?”
棲月痛得臉色都變了,頓時劇烈的咳起來。對方沒有想到反應會這樣大,忙收了手,“你怎么樣?”
好半天才止了咳,棲月喘著氣,緩緩道,“慕容為皇姓,昀字從皇族直系血脈起名方式,與小曒相同。如此起名,暗示著若你是男子,則可與慕容曒平起平坐,若是女子,普天之下,再無女人能在你之上,你是比永安地位更高的長公主,敢傷你分毫者,哪怕只是動一分心絲,足以誅九族。同姓慕容,小曒他不會再動娶你的心思。他準了這道旨,代表默許了你能擁有的所有特權。”
“昀兒,你想要自由,你想要無人再能左右你的人生,你想要的一切,我一直都知道,如今終于能夠把它親手交到你手中,我很開心。”
第165章
這段話很長, 幾乎耗盡了棲月的力氣,說完后的他一直在喘氣,胸膛起伏時, 那道丑陋的疤痕如同一條黑蛇,在他身上蠕動。
酈清妍沉默了好半天才能開口說話,“為什么, 一定要是慕容昀三個字?”
棲月又喘了一會兒氣, 對方并不著急,她一直等到他笑起來, 然后用輕快的語氣說著, “昀這個字很好聽,不是嗎?”仿佛炫耀珍寶一般, 幾乎被疼痛折磨成青色的臉龐, 也現出隱隱的光彩,然而酈清妍卻只感覺到心痛。
這究竟是補救還是陰謀?
酈清妍突然覺得自己會否太過陰暗, 因為自己的惡毒, 所以總愛以己度人,也許她所想的這些原因都不成立, 反而因為盲目的自以為是, 錯怪了許多人, 這些人中, 棲月首當其沖。
或許棲月從一開始就準備給她這些東西,他不要她,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活不長久, 不能護她一生一世,所以他只能用他理解的方式,給最心愛的人至高無上的地位,掃清她前進路上的一切障礙,手握強大的力量,從此任何人無能夠撼動。
酈清妍幾乎能夠確定,十二禤閣那位舉足輕重的長老,以及當初即將和她競爭的候選人,都是他殺的,對方定然是一等一厲害的人物,才會讓他受那么重的傷。之后在十二禤閣的順風順水,除了溫闌的刻意庇佑,其余的也全都是他的功勞。在他看來,她已經足夠努力,所以不再需要更多的磨難,來鍛煉成所謂的強大。
酈清妍不清楚在她沒能看到的地方,在棲月一個人為她的未來孤軍奮戰的時候,究竟還做了多少為她鋪路的事情,救了多少人,又殺了多少人。
一代煞神在他動情的那一刻便不復存在,她是他命,他只為她而活。
酈清妍把棲月的衣裳穿好,怕捂到傷口,磨蹭時疼痛難忍,腰側系帶松松捆了捆,若不是他整個胸口都腫著,整個人顯得胖了些,這本該合身的衣裳應該會寬松許多。棲月瘦了,原來精壯的腰身縮了一圈,伸手扶他起來的時候,手心貼著脊背能摸到一層薄薄的滾燙的皮膚之下,那很是硌手的堅硬骨頭。
“你是遭到虐待了嗎,這三個月來,究竟有沒有好好吃飯?”酈清妍有太多問題想要問,全都堵在嘴邊,不知道先問哪個為好,既關心他究竟做過些什么,又擔心他的傷勢,說出來反而有些語無倫次。
棲月答不上來,他只顧著抽氣了,那表情分明是疼的受不了,讓酈清妍手足無措,扶他也不是,抱他也不是,簡直無處可落手,于是怒火又冒起來,“這究竟是怎么了?這幾個月來發生了些什么了不得的事,讓你連自己一身傷都來不及處理,難不成霜降不在你身邊,你就變得什么也不會,連保護好自己都不能了么?”
話匣子一打開便收不住了,對方又一直不回答,酈清妍開始滔滔不絕,煩也要將棲月煩死。“當初你是如何受的傷,既然已經跟了那么久,又為何要在傷得最重時離開,有那么要緊的事情去做的話,怎的帶著又要一身傷回來一趟,棲月,你這前后矛盾的行為,到底在做什么?”
先前的高速移動加上方才一番追逐,已讓棲月耗盡體力,此刻大半個人掛在酈清妍身上,重量堆在她肩頭,雙腿綿軟無力,胸膛咳意涌動,實在難受的緊,不過卻要堅持著說話,不然就要出事情了。
“你不需要知道太多,乖乖接受我給你的好就行了。”
酈清妍生氣道,“你不讓我安心,我如何能夠心安理得?我酈清妍從來不食嗟來之食,你若不解釋清楚,這個勞什子長公主殿下之位,我不要也罷。”
棲月笑咳一聲,“圣旨已下,哪里是你說不想要便可以不要的。你這個人,大半時間都聰明絕頂,一旦傻起來,卻比任何人都傻。”看了看行走的方向,不由有些疑惑,“我們這是要去何處?”
“荒郊野嶺,且不論是否有野獸,已過中秋,夜晚涼意十足,你扛得住,我可扛不住。既然你不想被我的人找到,總得找個山洞,不至于讓我和你一起風餐露宿,以地為床,以天為蓋。本小姐嬌生慣養,可是過不慣這樣的日子的。何況,明日一早發現你已經死了,我回去同永安如何交代?”
真好,棲月想。
三個月未曾聽見她的聲音,連做夢都想念的發狂,一朝得見,如愿以償見到了她各種各樣因他而失態的表情,聽到了喋喋不休的責備,那些責備里,棲月當然能夠聽出來,每個字眼都是對他的關切。
她是想他的,這就足夠了。
“你倒是擔心她得很,嘴巴也越發毒了。”棲月軟綿綿的步子踩著軟綿綿的樹葉,聲音輕得讓人有種他下一刻便昏過去的錯覺。酈清妍想快點找個山洞,然后好好檢查一番,看看這人究竟出了什么狀況,才會虛弱成這樣。
“之前我秘密巡視江左十四州,回來后一直羨慕小曒和你同在山谷里過的那段時光。”似乎是為對方所影響,棲月不再如同鋸嘴葫蘆般一聲不吭,雖然很緩慢,卻也慢慢開始話多起來。兩人在連鳥兒都全被全嚇跑的空山之中,緩緩前行著。棲月只顧靠在酈清妍身上,跟著她的腳步走;酈清妍則不僅要注意腳下,每一步都落到實處,以免倆人摔倒,還須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觀察著哪里有山洞可湊活一晚。夕陽西下,暮色漸沉,余暉將兩人的身影拉的細長,遠處瞧去,竟像是互相依偎,相扶相持。
棲月比酈清妍高出許多,對方伸手拉了拉,將他攬得緊緊的,動作看上去與其說是抱,不如說是扛,內力磅礴,她現在力氣很大,而棲月又輕了不少,倒也不覺別扭吃力。
酈清妍可謂將一心幾用發揮到極致,無比慶幸自己向即曳學武功的念頭付作了實際行動,此刻不僅沒有累得趴下,聽到棲月的感慨,竟還能分出三分神識來與他說話,“他和你說了那幾日發生的細節?”
“說了一些,都是在講你有多么好,簡直不像個錦衣玉食的小姐,什么都會,他連手都插不上。越發讓人嫉妒向往。”棲月嘴上說著羨慕,卻是笑著的,沒有半絲嫉恨,比起之前每每想到這段時的咬牙切齒,現在的反應可算是冷靜了。“雖然你倆都受了重傷,形容也十分慘烈,我當時卻想著,如果有生之年能夠擁有這樣的記憶,也不算枉活了這一世。沒想到上天垂憐,這么快就給了我機會。感謝你手下對你的忠誠與關心,讓我們能有一個不得不獨處的夜晚。”
酈清妍嗤笑他目光短淺,心無大志,“不過是墜個崖,連命都差點掉了,后來被救回,眼睛還瞎了那么久,我到現在還心有余悸,哪有這么稀罕。治傷過程疼痛漫長,你的處境和他一樣,沒有止疼藥,沒有齊備的工具,截至目前,我連水源都未看到,也許在你享受那些迤邐之前,我們就渴死了,哪有什么心思風花雪月。”
“那時你和小曒說話,也是這樣的語氣嗎?”
“怎會。分明更兇十倍不止。”無比后怕地歪頭看了看就在臉頰邊的棲月,“他是真的一無是處,如果你和他一樣,我也會兇你。”
棲月一聲輕笑,“沒大沒小。”
酈清妍見他氣色比方才好了些,力氣也恢復了一點,便不再說笑,問起正經問題來,“當初為何跟在我船上,一起下江南?”見棲月開口時那熟悉的嘴型,忙打斷他,“再敢說廢話,我把你扔這兒喂狼!”
“……”棲月默了默,“的確是為了保護你,我沒有說謊,只不過順便幫小曒做點事情罷了。”
酈清妍瞪他,結果發現以她和棲月的姿勢角度,對方根本看不見自己在瞪眼。“這便是皇上沒有派人出來追你的理由?”
棲月抬手摸摸她的頭頂,動作十分溫和,“你很聰明的,這些事情不難猜,我知你心中疑慮甚多,可我偏不想一一回答,費時費力。便只告訴你一句話,你心中認為我做過的那些,的確是我所為;而你不知道的那些,亦是我所為。至于究竟是些什么,該讓你知道的時候,自然就知道了。”
“可是你騙過我。”酈清妍囁嚅,“我不太敢信任你了……如果最后知道的東西,和那些石頭一樣……”聲音漸漸低下去,最后閉了嘴。
棲月頓時心疼了,“是我的錯,我不該一直瞞著你。因為害怕,所以不敢說出實情,讓你因此遠離我的身邊,結果最后還是一切敗露,你我果真走得越來越遠,我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搭在酈清妍肩膀上的手臂有些發顫,“你能理解和感受嗎,那種完全不知該怎么辦才好的手足無措。”
從他口中說出的女人,統共不過三個,母后,永安,和昀兒,而不久之前還知道昀兒就是她本人,棲月長這么大,也許是真沒喜歡過任何女子,動過心罷?若果真如此,他在情愛上的一竅不通,似乎也沒有那么不可原諒了。更何況,這人就算真的動了心又怎樣,他不會和酈清妍一生一世,能給她的,只有竭盡所能的好。
“拜你所賜,我此生都無臉再見容瀲了。”酈清妍非常泄氣,快要陷入深深的自責,“不僅是他,還有母親,還有到場的所有賓客,一道突如其來的圣旨讓容家里面蕩然無存,他們會恨死我。”
冷冰冰的聲音從牙縫中擠出來,“容家的人,你以后再不會遇到,沒必要為此煩心。”
酈清妍頓時緊張起來,“你要對容家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