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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眼皮子底下長大的,還能不了解他的本事和脾性?讓他去戰場當武官,倒有可能干出功業,要是留在皇城考科舉走仕途,只怕三年五年就被言官些的嘴皮子磨得骸骨無存?!?
黑衣人嘖嘖兩聲,“你一個單府下人,說起這些事來還挺頭頭是道的???”
“嘿,這可是你第一次夸我,難得難得?!眴沃Φ溃澳贻p人,多學著點,我吃過的鹽可比你吃過的米還多些?!?
“剛說你一句好的,你就得臉開染缸,鹽都吃進你腦子,把腦漿子腌死了罷?”
單柱見他又要和自己吵,端起茶喝了幾口,做出送客的姿態,“話不投機半句多,老頭子要歇息了?!?
黑衣人叮囑他,“莫忘主人吩咐之事?!?
“曉得了曉得了,他是你主子,又非我主子。我不過拿人錢財替人辦事,何必這樣耳提面命,不嫌啰嗦?”
“這話讓主子聽見,你死一萬次不足惜的?!?
“那你去回稟吧,老頭子我坐等著?!眴沃α吮釉谧郎希€頗有兩分魄力。
黑衣人摸摸下巴,沒什么特殊含義地笑了兩聲,從后窗跳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夜色越發濃烈,一身黑衣的男人幾乎和濃黑混為一體,叫人分辨不出。男人施展輕功,在高高低低的屋頂上跳躍著前進,每次落地都極輕,微不可聞的聲響如同一片羽毛落地,在寂靜的夜中轉瞬即逝。男人行進了不短的距離,單府早已看不見了,最后一次落地,是一處高大樓宇的屋頂。單膝跪地的男人面前立著一個身量高挑的人,對方繁復的衣袂拖在瓦礫上。黑衣男人有些心痛,這屋頂經歷風吹日曬,灰塵雨漬的不算干凈,這么好的特制衣料就這樣被弄臟了,主人真是一如既往的奢侈。
“一切順利?!焙谝氯寺氏乳_口回稟事情辦理的情況。
“嗯。”主人背對著他,衣袂被寒風吹起,長長黑發隨風高揚,如同/修道之人立馬要羽化登仙一般。此情此景,只缺一輪圓月渲染。
“小滿將單柱的情況如實報給了單駿,對方已經著手采取措施了,能否翻盤,就要看他和單柱誰的速度快些。”黑衣人繼續說著?!靶∈钭蛉栈匦?,已經準備完畢著手就位。只是那小姐不過提醒了單駿一句,沒有做出其他的什么事情來,主人真的要出動小暑?”言下之意是將小暑大材小用了。
“驚蟄,你的好奇心還是這么重?!焙谝氯?,也就是驚蟄的主人緩緩回過頭來,不是酈清妍口中的月美人又是哪個?
驚蟄老實地嘆口氣,“因為二十四暗衛之中,屬驚蟄最笨吶。主人不交代清楚,驚蟄腦袋想破也想不通其中曲折彎道?!?
“我就是喜歡驚蟄你如此的有自知之明?!痹戮徛暤溃安灰】此?,也許她會是逆轉小曒多年的謀劃的關鍵人物?!?
“主人和皇上多年籌謀,要的是清白聽話的江山,區區一女子,見識淺薄,蚍蜉焉能撼樹?主人也太高看她些了?!?
月笑了笑,“她能治溫闌的病?!?
驚蟄沒聽明白,敬王妃的舊疾和貪墨案有什么關系?
“她知道酈朗逸把她嫁進單家的真實目的,知道單家要亡,知道酈家要亡。這些事情,怕是單黎酈朗逸本人都未曾感覺到,她一閨閣女子如何得知,你不覺得奇怪嗎?”
驚蟄頓了頓,俯首請命,“只要主人下令,小的今夜就可以做掉她?!?
“不?!痹滦Φ囊馕渡铋L,“山雨欲來風滿樓,她或許只是聰慧些察覺到了什么端倪,此次肅清大舉是小曒的游戲,我不過從旁幫扶,多了她,倒添了些趣味。到了撼動小曒計劃的地步,再考慮除掉一事也不遲?!?
驚蟄有些意外,主人一向習慣防患于未然,錯殺一千也不會放過一個,怎么對個女人突然的優柔寡斷起來?難不成……莫不是……所以說……
月看著驚蟄臉上又露出分明是一團漿糊卻又篤信自己的思路是正確的表情,怕這家伙又被自己亂七八糟的邏輯弄得混亂,好心開口解釋,“在我沒有自斂的情況下,她被我的手碰到過兩次,毫發無損。”
驚蟄恍然大悟。
“這回讓你前前后后到處跑,辛苦了。”月笑的溫溫和和的,伸手去扶跪在地上的人起來,黑衣男人像被滾燙的油潑了一身似的噌地一聲從地上彈跳而起,“不勞煩主人,不勞煩不勞煩,小的自己起來。”
月有點委屈,“被我摸到真的那么燙嘛?小曒明明試過了,我離沸水的熱度還有很大的距離。驚蟄,你的反應也太過激了,好打擊我……”
驚蟄腹誹,主子您是能調節控制體溫的啊,何況您哪兒敢真的燙著皇上?在皇上和公主面前您是熱些了的水,見我們這些小的您卻是燒得火紅的碳,若是被碰到,只是被燙出一個洞都算萬幸。這幾年您越發不控制,也不看看霜降的燙傷膏藥有多么的供不應求。如此一想,這酈家小姐和主人一樣,也是個世間奇物,難怪主人舍不得殺她。
“驚蟄又在肚子里說我壞話吧?”
“是……啊沒有!小的怎么敢!”驚蟄下意識就要點頭,是的已經脫口,又生生咽了回去,還立時退了幾步,提防自家主人“慈愛”地伸手過來搭上自己的肩膀聊表安撫。上次燙傷的疤痕都還未好全呢!
“小滿果然沒有說錯,二十四暗衛,就屬驚蟄最有趣?!痹律酚衅涫碌攸c評。
驚蟄黑著一張臉看著他,不說話。
“以前我不明白小曒為何喜歡逗弄別人,喜歡看別人惱怒跳腳卻又無可奈何,今天一連逗了兩個人,倒是發現了一些趣味??磥硇莸拿∫膊皇菬o緣無故養成的。”
驚蟄一點也不想知道兩個人中的另一個是誰,只為自己不是主子第一個拿來開涮的人而欣慰,怕主子越發得寸進尺,冷冰冰開口說了句,“您要是再這樣,我就讓小滿把您的計劃全告訴單駿?!?
月哈哈大笑,一點也不為對方的威脅所動容,“傻驚蟄,你能知道多少?你想告訴且去就是,單駿定是一個字也不信的?!?
驚蟄恨的牙齒癢癢,使勁磨了磨,從牙縫間擠出聲音,“真不該受了立夏的蠱惑,稀里糊涂加入二十四暗衛,這些年你們全逮著我一人欺負?!?
月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拍了拍驚蟄的背,掌心所觸范圍里的布料瞬間化為灰燼,皮肉燃燒炙烤的味道眼看就要飄起來。“原來驚蟄如此辛苦,做主子的真真于心不忍。”
驚蟄形象全無地跳著叫著躲開,千防萬防,最后還是被拍了一掌。雖未直接接觸,后背仍舊灼傷得厲害,火辣辣的疼痛涌起來。驚蟄一個字也不多說,就那么跳著去找霜降討藥去了。身后的月無辜地看著自己的手,“我不是故意的?!?
驚蟄差點沒忍住回身給他一拳,最后因身份武力的懸殊,硬生生作罷。
單駿的書房里,房門緊閉,爐火早已燒盡了,屋里冷如冰窖,溫度和屋外一般無二甚至過猶不及。單駿坐在椅子里,神色冷冽地看著身前書桌上攤開的一堆紙冊。
承德二十七年,以單黎為主帥出兵北梁,單柱作為單黎貼身侍從隨行,邊境駐軍遇上大雪,糧草補給不足,單柱聯合眾副將提議殺盡降兵俘虜以減少口糧,單黎被逼無奈接受提議,一次性殺盡連帶鄰國百姓十八萬人,暴行駭人聽聞,傳聞邊境血色雪花飛了三天不息。
承德三十年,單柱之長子為單黎送信回祖家,露宿一村寨,夜里玷污了投宿人家的小女兒,以錢財封口,事后怕敗露,私自帶一百府兵屠村,全村上下十二戶五十八人,無一活口,先帝因此事將單黎由正一品護國將軍降為二品鎮國將軍,信任大減。
宣文三年,已是單黎副將的單柱之三子帶兵前往漳州剿匪,期間放任手下任意胡為,打著抗擊匪徒的名頭干著燒殺搶掠之事,百姓叫苦連天,直呼官兵比匪徒更加不顧百姓死活,跪在漳州知府門前叩求讓這些士兵早日離去。輔政王慕容亭云以治兵不嚴為由收回單黎手中兵權,至此單黎徹底成為一個徒有虛架子的鎮國將軍,手中再無一個可用的兵。
諸如此類的事情,林林總總不下百件,件件牽涉人命,件件與單柱有關,件件最后都由單黎承擔責任,昔日耿直忠誠的大將軍,就這樣在泥沼里一步接一步越陷越深。
這些事單駿或多或少是聽說過的,一直來都單純地以為真的是父親運途不順,能力有限,卻沒有想到仔細查下來卻是這樣的真相。父親勤懇一生,估計從來沒有想過,背后有人一直在害自己罷?
如果不是妍妹的提醒,不是自己在與單柱對話時發現端倪,不是立馬讓心腹去徹查,自己大概也和父親一樣,到死都不會知道這些陳年舊賬,這些一直被無形的力量壓制著,只要隨便翻一件出來就能讓單家闔族死無全尸的往事。
單駿的胸膛劇烈起伏,眼前紙片上的字如同鋼針,一根根扎進自己的眼球,刺痛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