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酈家上一代只有兩兄弟,酈朗逸和酈朗迭。長房的酈朗逸承了國公爵位,二房酈朗迭叔父早年就分家分出去了,現居從二品觀文殿大學士官職。貪墨案查到酈家,最先扣壓的,就是這位大學士叔父。酈朗逸雖然風流,卻只局限于愛美心切,同流合污之類倒從不曾有,祖上留下的家產殷實,也是在沒有貪的必要。但貪墨案這種東西,以莫須有的罪名抓人殺人再常見不過,這時若是有個能在皇帝面前極為說得上話來的人,能去不著痕跡地為自己說上一兩句,皇帝聽進去了,酈家也就無事了,至少酈朗逸一家是能全須全尾保下來的。
酈朗逸找到的人,是敬王兼輔政王慕容亭云。
酈清妍回想起來,不得不佩服那時父親想出來的法子,不獻媚不送禮,父親直接找了慕容亭云寵到心尖兒上的愛妾姜柒柒。
皇城之中沒有人不知當朝輔政王有個心愛到天上地下只此一人的妾室,更知道這個妾生的五公子慕容聆暉原是最聰慧漂亮的,卻在八歲的時候當街被馬踩了一腳,從此便瘸了,而且瘸的很厲害,走路都困難,常年都是坐在輪椅上的。好好的一個人突然瘸了,私底下又不斷被人指點,聆暉小公子對自己的遭遇感到憤懣不公,性格變得反復無常。皇城中的人沒事了總愛以訛傳訛,有說小公子下半輩子再也站不起來的,也有說小公子變丑了,只知道躺在床上口流涎水無法動彈,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的。流言紛紛,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導致世家女子中竟無一人愿意嫁給他。
知曉內情的酈朗逸明白,聆暉的情況根本沒有外人說的那么嚴重,而且就算是瘸了,那也是姜柒柒身上掉下來的肉,沒有不疼不寵的道理。酈朗逸許給姜柒柒的,是若她能在敬王耳邊為酈家說道幾句,保酈家無虞,酈家長房尚未出嫁的女兒便任她選擇,做聆暉的妻子。
姜柒柒很是意外,也很是高興。聆暉老大不小了,婚事讓她操碎了心,可是世家女子中,門當戶對沒有誰愿意嫁過來,小戶人家又擔心家教不好,伺候不了聆暉不說,婆媳之間妯娌之間更是無法相處。現在聽到酈朗逸說這樣的話,就和天上掉了金元寶一般,讓她眼睛都亮起來。酈朗逸還說,國公府要辦個賞花會,請她務必要來參加,以探看酈家女兒可有合她意得她心者。
這就是可以隨意挑選的意思了。姜柒柒不過王府妾室,身份在那里,從來只聽到別人說自己是禍水,還從未被一個國公如此看中,一時間心里飄飄然,一一應下酈朗逸所言之事。
可是這個姜柒柒也實在是太奇怪了,酈家還未許人家的四娘清妺,六娘清姮,八娘清婕,以及雖然有人上門說親但酈朗逸還未答應的五娘清婉,她都不中意,偏偏看中了還在孝期的七娘清妍!說什么最愛這樣重情重義的姑娘,說什么一看她就是細致貼心溫婉恭順的,定能和聆暉琴瑟和鳴相敬如賓。
酈朗逸意外,酈清妍驚愕。
為了全家保命,酈朗逸縱然知道這種事對不住女兒,還是做了把她嫁出去的決定,連過問一下她的意愿都不曾。
宋佳善倒是過來了一回,直接開口,“你父親說了,你嫁進王府為我酈家立下大功,待你嫁過去后,便讓我做大夫人。你娘親我與趙凝斗了這么些年,可算是勝了。你莫要鬧出什么幺蛾子,讓為娘的失望?!?
清婉更是端著臉來說:“你不是說你對溫漠沒有意思么?又一直拿不出證明你心意的證據。這倒是個很好的機會,你嫁了那瘸子,我就相信你和他是真的清白?!?
酈清妍哭訴不得求告無門,被強塞進花轎那天,只覺得天陰沉的厲害。聆暉挑起蓋頭,面無表情看過來的剎那,兩人都愣了。
酈清妍眼中的聆暉宛若花神下凡,仙姿卓絕。只見他眉目如畫,眸若星辰,面若皎月,唇如桃花,身量頎長,哪里有半點傳言中的不堪?
聆暉只覺蓋頭下盛妝的女子簡直是九天玄女下界,冰肌玉骨里縈繞幾分溫潤,淑良安雅間自帶一截傲骨,如海棠花妖媚到剛好,又不乏梨花帶雨般讓人心生憐愛,哪里是什么克夫克家的樣貌?
聆暉沒有傳言中的暴虐,酈清妍也沒有流言里的尖酸,兩人在王府中過著平靜甜蜜的日子,一時間的確如姜柒柒所言,琴瑟和鳴,如膠似漆。
酈朗逸家保全了下來,酈朗迭卻被貶了官職,連降好幾級,全家人都被發到四川。酈清妍聽下人說,原觀文殿大學士一家離京的時候,酈家竟只得大公子清瑯十里相送,讓人唏噓。
酈清妍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她也沒有那個能力把這種事放在心上。后來只是有些想不通,為什么大哥執意要卸任去四川,為什么從四川回來后一蹶不振簡直變了個人,又為什么終身未娶。清瑯的事倒成了酈清妍心中多年的未解之謎,無事的時候就翻出來想一想,分析分析,只是依舊沒有什么結論罷了。
慢慢地,酈清妍開始為聆暉治療腿傷。聆暉是庶出,又是瘸子,他那幾個兄長見不得父親為了寵他的母親而冷落了自家娘親,便有事無事逮著他欺負。加上姜柒柒又生了個兒子,對他的事越發不上心,側王妃又惡意克扣,聆暉在王府里的生活實在艱難。
見自家夫君屢屢受辱,酈清妍心疼又氣憤,準備改變這種現狀。第一步,就是治聆暉的腿。
聆暉這腿瘸的實在蹊蹺,腿骨扭曲,每逢天陰或寒冷時節,總是疼痛難忍。宮里的太醫也請了許多回了,都說無法治療。酈清妍就借著自己嫁妝里的勢力,以及酈家多年的人脈,為聆暉廣尋名醫怪醫。
功夫不負有心人,倒真讓她尋到了一個。只是那有些瘋癲的怪人說,聆暉這是骨頭被踩碎后沒有及時正骨,以至于碎骨長歪,天氣寒冷時,寒氣和濕氣從骨頭縫中進去,所以疼痛非常。治療的方法是重新打斷腿骨,再續接,就有五成把握能恢復如初。
聆暉同意治療,就算治不好,也不會出現比現在更差的情況了??墒锹牭揭驍喙拥耐裙?,而且還不是十成把握能好,下人中竟沒有一人敢動手。酈清妍無法,自己動了手,記下怪醫說的位置,拿著錘子閉了眼鐵了心就往那兒砸下去,聆暉嗷了一聲,直接就痛暈過去了。
過程慘烈,結果卻喜人,一年的精心調養,聆暉恢復良好,走動自如。
敬王府中,那個天生奇才,英姿卓絕的五公子慕容聆暉又回來了。隨之而來的,是王府世子,也就是大公子聆晰,協同二公子聆照,四公子聆晗的嫉妒和報復,比原先瘸時的欺負更加變本加厲。
酈清妍還清楚地記得那晚,自己在燈下為聆暉滿背的鞭痕上藥,聆暉突然抓住自己的手,語氣有恨意,更是堅定,“妍兒,助我奪敬王府世子之位可好?”
聆暉的水眸在燈光下閃著動人心魄的華光,幾乎是毫不猶豫,酈清妍就同意了。
酈家的人脈非同小可,宋佳善的父親和這位聆晰又走得近,聆晰本就是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要命性子,想要查出他手上犯下的命案,收取的錢財,背地里搶了多少良家女子又始亂終棄之類的事情簡直是易如反掌。加上聆暉才華橫溢,容貌極品,在王府中日益光耀起來。慕容亭云本就愛這個孩子,只是因為殘疾了看著堵心,才冷落了不予理睬,現在兒子越發俊朗多才,在皇城世家子中有名聲大噪,敬王爺對聆暉的寵愛也水漲船高。
真正助聆暉登上王府世子之位的是慕容亭云的王妃溫闌,溫闌一生無子無女,平日里都是吃齋念佛,因酈清妍特別得她眼緣而對其格外疼愛,連帶著對聆暉也青眼相待,最后直接因自己無子為由,將聆暉過到了自己名下,讓聆暉成了王府中名義上的嫡子。雖然只是名義上,卻比一幫為了世子之位搶的頭破血流的庶子高了不知多少臺階,最后在慕容亭云真正考慮選新的王府世子時,目光直接落到了聆暉身上。
這其中,酈清妍自然是參與了許多的。為了聆暉能過到溫闌名下,酈清妍借著她對自己的寵愛,不知使了多少心思,說了聆暉多少好話,還日日叮囑聆暉該如何討王妃歡心,如何得她喜愛,如何讓她產生要將自己收為兒子的念頭。
每每回想到至此,酈清妍就覺得自己對不住王妃,硬是生生利用了她的慈愛和善心,讓聆暉踩著往上爬,爬到能得到一切的高度??傉f聆暉最后舍棄自己取了長公主算負心之人,其實自己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輩。
酈清妍為這件事愧疚了很多年,此刻看著窗外掉落的葉子在空中飛旋,枯敗的枝丫不住搖曳,帶起沙拉拉的聲響,覺得自己渾身都是老化和凋零的氣味。自己也許要死了,酈清妍想,如果有來世,如果還能遇到溫闌王妃,一定要真心實意地盡一盡孝道,彌補當年的虧欠。
撐著桌面,從椅子上緩緩站起來,在床頭柜子里取了鑰匙,打開了放在暖閣里的箱子,箱子里只有一套大紅嫁衣。酈家有一個傳統,每個女兒出嫁的嫁衣都是自己親手裁剪親自刺繡,繡娘只是從旁幫扶一二。酈清妍的女紅很好,將自己的嫁衣做的大氣卻不失精致,料子也是極好的,幾十年過去了,仍舊光澤如新。
初被囚禁時,身邊一切值錢的東西都被聆暉或永安搜走了,聆暉是怕自己拿著錢財打點下人然后逃出去,永安則是見不得自己失勢了還過著與嫡王妃一般無二的生活。酈清妍心中苦笑,聆暉怎么就不明白,自己已經被害得身敗名裂,酈家說了沒有自己這樣的女兒,嫁妝被永安的人吞并完了,自己已經沒有一文錢,所以就算逃出去,又能去哪兒呢?
七年前,永安帶著人,當著聆暉的面,抄家似的在屋里一通搜刮亂翻,酈清妍護不住自己珍愛的那些東西,只得死死抱著嫁衣,跪匐在聆暉腳下,央求他,讓他同意自己留著這套衣裳。
聆暉那時說了什么?
酈清妍的手指緩緩滑過嫁衣衣襟上繁復的花紋,仔細回想了一下。是了,聆暉那時好像是很不耐煩自己的,覺得自己很臟很惡心,一腳踢開,聲音冰冷地說,“要留就留著吧,這東西本王拿著也不過是扔了了事。”
那時的自己,哭的很傷心吧……
酈清妍記不真切,甚至想不起當時為什么就要留著這東西,不能吃不能蓋的,如果是為了留個念想,倒是實在沒有必要。自己孤孤單單地被囚禁的這七年,聆暉一次都沒來過,不止聆暉,其他任何人都沒有來過。除了每日按時按點送飯過來的丫鬟,每季送一兩件舊衣過來的小廝,酈清妍就再沒見過其他人了。自己的親生孩兒們,麟兒與自己斷絕關系去了金陵,萱兒早之前嫁到江南,沒有回來過一次,聽到母親落得這樣下場,不知可有難過,可會難過?
酈清妍把嫁衣從箱子里取了出來,在床上鋪平,又緩緩地脫了身上的素衣,把嫁衣一件一件慢慢地穿到身上。沒有什么力氣的身體動作遲緩,往往一件衣服要很久才能套上,又要很久才能把盤扣系帶全部打理好。酈清妍卻一點也不急,因為不會有人來催促,也不會有人打擾,永遠不會。
今天的思緒很活躍,酈清妍很久沒這樣了,回憶完自己嫁給聆暉的經過,又回憶起自己落得這下場的原因來。
在慕容亭云過世后,聆暉成功襲了敬王爵位,成為敬王府新的主人。甚至到他當了敬王有一年的時間,酈清妍和他都是極恩愛的,看著萱兒長大,又生了麟兒,聆暉沒有立側妃,只有一個小妾,也不是常去。酈清妍覺得自己很幸福,生活也很甜蜜。直到那年除夕,聆暉第一次以敬王身份進宮參加除夕家宴,遇到了長公主永安。
永安對聆暉一見傾心,發誓非聆暉不嫁,非聆暉正妻不做。皇帝覺得頭痛,一邊是自己的親妹妹,一邊是肱骨之臣的女兒,而且還是多年的結發妻子,總不能下旨讓聆暉把酈清妍給休了,思索無果,只得召聆暉進宮,讓他把酈清妍降成側妃,以迎娶永安。這件事讓聆暉感受到的委屈,皇帝給了豐厚的補償。
酈清妍記得聆暉回府后和自己說起這件事時臉上的興奮和激動,也記得自己怒斥反抗拒不接受時他眼中的驚訝,仿佛根本沒想到自己會不同意。自己有沒有和他吵起來?或許有,或許沒有。酈清妍記得聆暉最后和自己說了一句話,“清妍,你太讓我失望了。”
原來自己為他到處求醫治他的腿傷,四處張羅扳倒聆晰,處心積慮讓他登上敬王之位,為他付出的心血,為他花掉的錢財,在長公主面前,就什么都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