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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頭厚厚實實鋪了一層芝麻,香氣撲鼻。她低頭咬了口,熱熱的酥了滿嘴的餅屑。
馮懷低頭瞧她,眼角瞧見幾個民丁的視線從他們身上飛快掠過。馮懷眼底浮現一抹不耐。
這幾個人從開始到現在都已經不知道跟了他們多長的時間了,就算他們的主子不耐煩,他也沒有那個興趣陪著他們繼續玩下去,他暗暗做了個手勢,蟄伏在人群里的番子領命,尾隨在跟蹤馮懷和寶馨的人身后,更多的人涌來,馮懷拉過她的手,她不知道剛才的變故,低頭吃餅。
那寧靜乖巧的模樣,似乎回到了過去,覺咂出歲月靜好的味兒。
馮懷眼角余光瞥見楓橋那兒下來一對父子,做爹的年輕,兒子也小,三四歲大小,腦袋兩邊扎個揪揪,騎馬馬騎在爹的肩膀上,手里拿著串兒亮晶晶紅彤彤的糖葫蘆。馮懷眸光閃爍。
如同馮懷所說,寶馨看中的那些金銀首飾,還真一塊兒送到了馮懷居住的園子里。緊跟著過幾天就有人來請她看戲。
寶馨沒去,和那些官太太打交道渾身上下都累,還別說這些女人都是奔著給自己男人求前程的,那就更累。
回絕之后,對方竟然遞了帖子上門拜訪了。
上了門總不好把人給打回去,寶馨讓人進門,上了熱茶。
那位官太太笑的客氣,她進來的時候,不動聲色的打量她會,似乎終于確定了什么,“妾身失禮,敢問太太是姓徐么?”
寶馨點頭,知道她姓徐不稀奇,這些做官的不管是想要拉下人還是想要討好人,總要把人給打聽清楚了,要不然一頭霧水的往跟前湊,小心得罪了人,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寶馨沒當回事,她手里捧著茶,薄胎茶碗端在手上,潤滑的和嬰兒肌膚似得,她掀了茶蓋,緩緩的吹了口氣,把茶水面上的茶葉吹拂開,啜飲了口茶,才抬眼看人。
禮節這回事,若是雙方平等,那么就是禮尚往來,若是一方權勢高過另外一方,稍稍放低些姿態,就成了禮賢下士,若是不肯,那也是應有的姿態。
她一瞥那個官太太,瞧見那女人保養極好的臉上生出幾分矜持,她低頭咳嗽了聲,“這么算來,我和太太也算是親戚了。”
寶馨眉頭不可見的一皺,不悅之色暫時按捺下來,嘴里只是道了聲,“哦?怎么說來呢?”
“我娘家姓馮,和馮廠公論起來,應當還沒出五服。”馮氏說起來,矜持的笑。她端坐那兒,克制的端詳寶馨的臉色。
寶馨恰好在她投來目光的時候,將臉轉去,避開她的視線。
“這……”寶馨回過臉的時候,臉上先是一喜,而后涌出疑惑,“這……我也沒聽廠公說過……”
“太太真是貴人健忘。”馮氏笑道,“太太小時候常常和廠公在一起玩的,沒想到你們既然還能有這樣的緣分,真真是天生的姻緣怎么也攔不住!”
寶馨大笑,險些笑出眼淚,“馮太太這話說得可對,看來真的是一家人了。”她說著,平復下來,胳膊肘靠在圈椅的扶手上,“馮太太來,可是想有事和廠公說?”
明人不說暗話,要真的毫無所求,也不會巴巴的上門認親了。
果然馮氏笑笑,“太太說的是,我嫁的早,沒來得及和廠公多走動走動,后來跟著外子在外頭奔波,好不容易才在杭州府安定了下來,這次要不是恰巧路過,還真遇不上。”她說著,小心的打量寶馨,寶馨面上平和,也沒有喊打喊殺的樣兒,心里才不撲通撲通跳的厲害了。
“我年輕不懂事,之前不知道面前坐著的是長輩。收了長輩的禮兒確實不應該。”寶馨說著站起來,雙手交握在腹前就給馮氏道萬福,馮氏哪里真敢受她這一拜,唬得扶住她,“這可使不得。”
寶馨真心假意的抬頭,“之前終究是失禮了。”
“之前你又不知道,哪里能怪在你身上。”說著就來攙她,寶馨順勢起來。
“下回我親自上門賠罪。”寶馨嘴里說著,腰桿子卻已經挺的筆直。
當年的官司,馮氏知道的并不清楚,如她所說,嫁的早,見過馮懷和寶馨,有印象。可也沒再多一層,回頭沒瞧見這兩個人,也沒有太往心里去。
馮氏不敢拿大,在那兒站好了,“懷哥兒也有好多年沒有回鄉了,沒成想還能在蘇州再見著。”
馮氏不知前塵往事,只當馮懷自己凈身入宮。宮里做太監的,要是有天能出頭,那要比外頭的那些個大人們都要威風,別說那些貧家子,就連讀書人都能狠下心,凈身入宮去。
寶馨眼里瞧著馮氏眼里的感嘆,心里冷笑,她握緊了手,“既然長輩來了,那么我這就去告訴廠公。”
馮氏攔住她,“這就不必了,我過來只是瞧瞧有沒有認錯人,并沒有別的意思。”
她說著,嘴里說先走的話了,“我打擾這么段時日,也該走了。”
“才來怎么就要走呢?我待會吩咐人給您置辦桌酒席。”說著寶馨就要吩咐下去,又被馮氏拉住。
“這么晚的天了,家里還需要我照看呢。”
寶馨這才點頭,親自把她送到門口。
瞧著馮氏出了門,寶馨調轉過頭去找馮懷。今個馮懷不在,堪堪擦黑才回來。跟在身后的曹如意瞧見寶馨,眉開眼笑,“徐姑娘來的正好,馮爺爺叫小的們買了點桂花條糕,剛出的,這會子還熱著呢。”
馮懷拉住她的手腕,語帶調笑,“怎么?我不在你心里怕?”
寶馨顧不得馮懷嘴上的調笑,“我有事和你說。”
說著拉著馮懷就往書房那兒走,留下一眾目瞪口呆的隨從。曹如意跟在馮懷身邊久了,早就見怪不怪,提著糕點過去,親自把桂花條糕擺在桌上才給他們把門關好。
寶馨把馮氏的事和馮懷說了,馮懷面上的笑緩緩消失。
“她的夫君是哪個?”
“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浙江都司指揮僉事。”寶馨回憶一下。
馮懷滿臉冰霜,手里牙扇敲在脖子上。早年的官司,是他心底下的恨,多年時光如同流沙,把這份恨深深的埋藏起來。若是有一日爆發,勢必如同猛虎,非得見血不可。
“浙江都司的官兒,”馮懷回憶一下那日給遞上來的帖子,印象也不怎么深刻。他不是什么人都能見著的,下頭人就能把拜見的人給篩過三四遍。
“馮家人混到這個地步了,”他鼻子里頭冷冷重重的哼了聲,“一個女婿才做到指揮僉事,離出頭恐怕沒盼頭了!”
都指揮僉事,好歹也是正三品的官兒。到了他這兒和白菜似得,半點不值錢。
寶馨牙酸一下,她坐在他手邊,“既然馮氏知道了,恐怕其他馮家人也知道了。”
馮懷丟開扇子,仰首靠躺在圈椅里,他兩眼睜開,直勾勾盯著上頭的屋梁,“既然知道了,那就叫他們來吧。”
“真的想好了?”寶馨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