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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她啞著嗓子說道。
瞧瞧這話說得,要是真的沒事,就不會是眼下這個樣兒。
朱承治沉下臉來,他扣住她的手,琵琶袖和燕服廣袖垂下來,把兩人交扣的手遮掩的嚴嚴實實,他拉著人到炕上坐著,“到底怎么個事兒,和我說清楚明白了?!?
寶馨見糊弄不過去,當然她心底下也沒想著要瞞他,也沒個必要。一五一十的把戲園子里頭的事兒都給說了。她把自己暴打登徒子的事一筆帶過,只是說了酒瘋子本人和家仆的猖狂。
寶馨說著,咬住唇,“也不知道對方是個什么來歷,光天化日的,就這么猖狂?!?
朱承治聽她說了之后。臉色越發冰冷,揚唇微笑,不過那笑只是浮在臉上,瞧上去多少有些皮笑肉不笑,“估計也不是甚么體面人家。京城天子腳下,任憑你有千般本事,到了京城也要收斂一二?!彼f著轉身倒了一盞茶,遞給寶馨。茶是蜜棗蓮子茶,熱氣騰出來,都蘊著絲絲繞繞的甜香。
這話說的在理,天子腳下可不好混,尤其那么一票以彈劾人為功的言官,恨不得把能彈劾的人全給扒拉出來。鬧到平民百姓,只要事別太大,操作兩下也就沒有了下文。但對上的同樣是皇親國戚,鬧起來,誰還不知道誰臉上難看。
“這種事兒,那些個大人家里干不出來?!敝斐兄喂戳斯醋旖?,催她喝茶。蜜棗的甜已經入到了蓮子里頭,寶馨依言喝了口,喝到嘴里兩顆蓮子,一咬那甜甜蜜蜜的味兒就全順著牙齒縫隙里頭落到了舌頭上。
“可是那人那么大的口氣?!睂氒跋肫饋恚碱^皺了皺,滿臉都是不痛快,“我實在是想不出來,到底有甚么底氣能說出那話。”
朱承治笑笑不說話。
寶馨見他不說,也沒繼續提這茬,反正事已經說給他聽了,到時候真的有個什么后文,也不算突兀。
這后文來的并不晚,第二日,外頭就來了太監,“殿下,外頭有人鬧起來了?!?
稟告的時候,朱承治和寶馨兩個,手里端著魚食正在為大缸里頭的幾尾錦鯉,這宅院的原主人是個好風雅的,弄了個缸子養了這么些小東西。朱承治干脆照著原樣養著,等到悠閑了,就和寶馨一塊灑點魚食,做個趣。
寶馨心頭一跳,皇子門前鬧事,這膽子還真不是一般的大。朱承治手一揚,手指里的魚食就都落到了魚缸的水面上,他拍了拍手,望后面的房里一揮,“外頭沒你事,先回去坐坐,待會我就來。”
寶馨不肯,“人家都沒臉沒皮鬧上門了,我躲在屋子里頭好像怕了他似得?!闭f著,她臉上又露出些許的狠相來,“好不如當面把話都撕擄清楚了?!?
說著她臉頰一鼓,氣鼓鼓的瞪他。朱承治拿她沒辦法,寶馨又道,“沒事,我站遠點,那些人要是真鬧開了,自個臉上不好看,估計還是到門內來?!?
說的很有道理,但這世上不照著常理辦事的人多了去了。朱承治見她蠢蠢欲動,知道不如愿是不肯走的了。
“你遠遠跟著,除非不得已,不要露面?!?
寶馨噯了聲答應了。
朱承治叫來倆太監,一左一右和左右護法似得,把她護在中間,這才抬腿上前頭去。
外頭已經鬧開了,只見著一個男的橫躺地上,額頭上包著一條白布條,白布條是用來裹傷口的,外頭還隱隱約約涔出了血色。
朱承治一出大門,就見著那么個男的和無賴似得往地上一橫。他自幼生在宮里,下到太監宮女,上到他自己,都有個宮規在管著。不管事情如何,人都要個體統在。
現在他見著自家門外有這么一個不體統的人,眼里唰的一下冷下來,面上結成了一層冰霜。
外頭男人腦袋一仰,見到朱門開了,里頭出來個精致少年。修長的身,俊美的臉,不怒自威。渾身上下的氣度,睜眼一瞧,就知道尋常貴人家里養不出這樣的孩子。
那男人精神頭一上來,越發的興奮了,開始在地面上躺平了嚎啕起來,“哎喲,我的大外甥喲,你舅舅我真是倒霉唷,上個街耍了個鳥,就被個女人砸破了頭!”
那一聲疊著一聲,簡直和唱戲似得,沒完沒了。或許這話說的有些不對,唱戲的聲線都沒有這位的高,高高的和牽起來的線似得,一提手就望不著邊兒。
朱承治面無表情,可一旁伺候了他好幾年的方英看的真切。他眼里冷冽無比,看地上的人和看死物沒有區別。偏偏地上那人還在可了勁頭的胡鬧。
朱承治眼風左右一掃,兩邊的太監們,立刻行動起來,也不管地上躺著那人腿腳上有些不便,兩邊倒騰起來,臂膀往胳膊抽里頭一提,再橫在地上也不能夠。那人被夾住了兩只翅膀的鴨子似得,被兩個大力太監給送到門里頭去。
寶馨站在抄手游廊上,外頭那聲兒她也聽到了,掉頭來問身后的吳太監,“舅舅?外頭那人是惠妃娘娘的兄弟?”
“哪兒啊!”吳太監滿臉鄙夷,眼梢眉角都是不解,太監的門道比宮女多,知道的甚至宮里的那些個老資歷的老尚宮都比不上他們。
他見寶馨面露好奇,和她解說起來,“惠妃娘娘的兄弟這會子恐怕還在永定門大街的天橋那兒唱鼓呢,咱們娘娘不受寵,連帶著家里兄弟都不能提拔。”
寶馨驚愕,宮女們的親人兄弟自然是沒人料管的。但惠妃再不受寵,好歹也生了個皇長子,看在兒子面上,對惠妃娘家也該有個照應吧?
這個想法一出來,又被她自己否決了。不是勛貴人家,要生要死都是皇帝一句話的事。
“那外頭的那個是……”
“是皇后娘娘的弟弟!”吳太監在伺候朱承治之前,時常在宮外走動,對外頭這些道道知道的門兒清。
“皇后娘娘家里的出身,想必姑姑也知道,這家子么,上頭的老太爺是個算卦的。家里姑娘一朝得了大運氣,進宮做了正宮娘娘,發達了。一家子上下被富貴給迷昏頭了。老太爺還好,沒旁的事兒,不過這下頭的兄弟么……”吳太監嘿嘿笑了兩聲,“說句偷雞摸狗都是輕的,這位大爺家里,男盜女娼那都不是事兒?!?
吳太監說這話,連修飾說個好聽的話都懶得,可見這家子是真的爛透了,連太監都瞧他們不上。
王皇后的出身不是個秘密,她娘家是個街上算命的。因為算命要看卦象,所以王皇后的爹王老太爺好歹還識得幾個字,算命給人寫信賺幾個錢。后來女兒一朝入宮飛上枝頭變鳳凰,皇帝叫自個岳父臉面上好看些,就賞了個錦衣衛千戶,另封潯陽伯。
皇家防備外戚和防賊一樣的,不從大臣家里挑女兒,從外面平民家里挑,挑人其實首要的還是看臉蛋身段,長得標致不標致,身上有沒有殘疾缺陷,聞著有沒有惡味兒。至于其他的,可以由老尚宮慢慢教。
不過外頭的外戚皇家卻沒那個心思管,給了錢財富貴就行了。和養豬似得,撒了豬食就不管了。
原本都是些斗升小民,乍然富貴,又沒有人管著,于是一個接著一個的鬧事。簡直就是京城一害了。
寶馨聽了,想起這個王家人的做派,鼻子里頭輕輕哼了哼。
“那哪個叫甚么名兒?”
吳太監半點都不覺得她在這話說的不好,連聲答道,“單名一個勛?!?
王勛和只被提著脖子的鴨子似得,被提著進了門,甫一進門,里頭守著的太監掐著陰陽怪氣的鴨子嗓,“哎喲喲,國舅爺這是從哪里來?”說著,取來手巾子就渾身上下一陣抽打。
“瞧瞧這渾身上下的灰!不好好散掉,像個甚么樣兒!”
王勛被架在那兒,頭臉和身上被太監們抽了個遍。他就不是個多高的出身,姐姐進宮之前,他還在一家客棧里頭給當跑堂的,靠著姐姐發達之后,也不知道許多規矩?,F在被太監們這么作弄一番,腦子里頭暈騰騰的,竟然沒覺察出不對來。
人抽完了,給請到里頭去。然后太監板起臉來,叫人潔掃熏香。哪里來的這么臟人,平白臟了地!
朱承治已經在圈椅里頭坐好了,他冷眼瞧著人進來,腳步下頭還虛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