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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懷端坐在上,他不說話,曹如意也不敢吱聲,室內又安靜了下來。現在已經是夜里了,外頭黑洞洞的沒有半點月光。隔扇的萬字福樣外滲透進夜色的冰涼。
曹如意忍不住把冰涼的手指往臂上掛著的衣裳下縮了縮,“廠公,夜深了,要不早些安置了吧。”
馮懷嗯了聲,而后又抬手,“待會你到外頭給我傳句話,那個姓楊的家伙的供詞兒今晚上就給我都弄來。”
地牢里頭關的那個建寧衛指揮同知在家鄉和他的那個老父一道橫行鄉里,后來被仇家給告發,姓楊的心里有鬼,生怕被問罪丟官兒,自個帶了銀錢到京城來行賄探路,誰知被西廠的那些個番子給探察到了,一不做二不休,搶在東廠之前,直接把人給抓了來。
這不是西廠辦的第一件案子,但是要和東廠相爭,那就必須搶在東廠之前。要不然,東廠和西廠又有什么區別?
曹如意當然明白其中的道理,他答了聲,躬身去了。
過了兩三日,西廠提督把整理好的供詞還有各色人證物證送到宣和帝面前。西廠把那個進京行賄的楊同知的底兒摸了個透頂,甚至他私下偷偷和哪個京官見過面,和下頭哪個誰接過頭,都一清二楚。
國朝之初,對官員有嚴厲的約束,為官者,不得貪污狎妓,抓著了動不動剝皮伺候。這么些年下來,早年的法度早已松弛,為官者無人不貪。不過私底下大家沆瀣一氣沒事,天下烏鴉一般黑,誰也不會拿著貪墨兩個字去攻訐人。但是這離開任地擅自入京,那就又另外一樁事兒了。
地方職官沒有調令,誰也不準擅離職守。這人直接從福建建寧衛給一路跑到了京城,那是大大的壞了規矩。
宣和帝拿著手里的奏報,很是滿意。
“不錯,你做的還算可以。”宣和帝笑道。
這位皇爺不愛輕易夸獎人,侯良玉做了那么些年,在東廠兢兢業業,也少得他幾句贊譽。馮懷一個后生,做了幾件案子,反而得了頭籌。
“奴婢不敢,這些都是奴婢的本分罷了。”馮懷跪在地上,俯下身子給宣和帝磕頭。他姿態謙卑的很,樣樣以宣和帝為尊。
宣和帝嗯了聲,“最近的差事你都辦的不錯。”他放下手里的奏報,雙手交十放在腹上,“最近西廠可有何事?”
這話是在問馮懷有何需求,馮懷執掌西廠,西廠如何自然是由他來操心,而不是宣和帝。這已經算是宣和帝莫大的獎賞,比賞賜直接的金銀更好。
只要有了權勢,那些富貴還不是跟著滾滾來?
“奴婢覺得,西廠的校尉,實在是太少了些。”馮懷匍匐于地,“要是專心致志辦幾樁案子還好,可要是刺探到的東西一多,人手就有些捉襟見肘。”
“這樣,好吧,就給你們西廠調派人手,另外你自己也可以到錦衣衛里頭挑選幾個得用的。”
馮懷大喜過望,頭重重磕在地上,“奴婢叩謝圣恩!”
馮懷從乾清宮里出來,渾身上下無不意氣風發。從紗帽里頭漏出來的那么一縷碎發都野心勃勃。
可不巧,冤家路窄,對面東廠提督侯良玉徐徐而來。這位在宮廷呆了近乎二三十年的大太監邁著步子,每一步都十分穩重。
馮懷眼風一掃,停了腳步,對那邊的侯良玉拱手,“候督主可好?”
常言道不是東風壓西風就是西風勝東風,西廠風光了,東廠這個老前輩,就有些暗淡了。馮懷還是很愿意給這位有些失去光彩的老前輩幾分臉面。
侯良玉停住腳,他上下打量馮懷兩眼,這顆新秀高高掛著高空上,引來所有人的注視。
“年輕人有干勁是好事,不過這水滿則溢月滿則虧的道理,想必你也明白。”侯良玉說完深深注視他。
馮懷臉上的笑漸漸淡去,一老一少,對峙一般的注視。兩人身后跟著的太監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這兩個都已經走到太監能爬到的頂峰上頭,自然不是外頭市井里,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的匹夫,這兩人光是站在那兒,就叫人喘不過氣來。
過了會,馮懷嘴角挑起,“侯督主教訓的是,晚輩受教了。”說罷退后一步,請侯良玉先行。侯良玉注視他,這后生臉上笑的恭謹,可眼底深處能探得一抹狂妄。
東廠歷年的提督太監,都是在宮里歷年了十幾年甚至二十年的資歷深厚的太監,眼睛淬煉的極其毒辣,一張人臉半絲動靜都逃不過。
年輕人到底少了歷練,輕狂的很。
侯良玉不動聲色,轉身離開了。
侯良玉先行離開,馮懷后行。曹如意跟在身后,咂嘴“廠公,你說這侯公公到底是個甚么意思?”
馮懷冷笑,并不回答。
侯良玉那話他聽得明白,這些日子來,為了替西廠立威,他拿了好幾件大案子,其中有些人還是朝廷大員,一夕之間家破人亡。
但那又怎么樣?
西廠要立威,那就要有立威的祭品。自個能耐不夠,做了鬼,也不能冤枉人。那些個罪名條條列出來,并不冤枉。
侯良玉說他做的太過,可要不是太過,他又怎么能有今天這般地位!
*
寶馨今個得了外頭傳來的消息,說是有個故人想要見一見她。她聽見這話,就知道是馮懷,她人在后宮也聽說現在馮懷有了大出息了,執掌新立的西廠,比當初做御馬監的太監還要得意威風。
寶馨特意把自個收拾了一下,等朱承治到前朝讀書,處理完些瑣碎事,隨便找了個由頭,就抽身離開了。
她照著遞來的消息,悄悄轉過幾個拐彎,路上時不時回頭,看看后面有沒有鬼鬼祟祟跟蹤的人。這么一路到了個宮院里頭。
一進門,就見著個猴臉小太監守著,見著寶馨來,打了個千兒,“徐姐姐好,廠公已經等徐姐姐好會子了,姐姐快些進去。”
“趙六兒!”寶馨多看了趙六兒幾眼,這小子生的奇特,所以她有些印象,這么多年,人的長相氣質難免有些變化,但是小太監們小時候去了勢,以后再怎么長,長相上也不會有太大的變化。
趙六兒彎腰,“多謝姐姐記得,等來日得空了,一定請姐姐吃酒,姐姐還是快些進去吧。”
寶馨嗯了聲,抬起步子就往院子里頭走。
這處宮院不是很偏僻,是個典型的四合院,她走到最中間的屋子,敲了兩下,里頭傳來金玉似得聲音,“進來。”
她推開萬字福隔扇,走到里面就見著一個年輕后生,穿著一身大紅的蟒服,下頭的曳撒用金線條條紋繡著云海翻浪,那是炙手可熱的權勢。
馮懷見她,對她招了招手,那模樣寶馨有些眼熟,突然想起這個還在蘇州吳縣老家的時候,兩人玩鬧,馮懷常常做的動作。那會他就這樣抬高手臂招她過去,然后往她嘴里塞顆萬寶記的栗子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