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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喬梓匍匐在地上,出了假山口,悄無聲息地朝著假山后爬去,假山后就是這座冷宮中一處年久失修的圍墻,墻邊的草叢中有一個狗洞,被喬梓挖了幾日成了能容他進出的一個秘密所在。
一路都是雜草,爬著爬著,一塊石頭磕了他一下,他呲了呲牙,不敢吭聲,順手把那塊石頭放進了兜里。
眼看著狗洞就要到了,喬梓簡直就要熱淚盈眶,要是能逃走的話,他一定要在屋里好好燒上幾柱香拜拜菩薩和太上老君,以前他太不尊敬神仙了,一定要吸取教訓……
脖子一緊,他整個人都被提了起來。
“救救救命……”喬梓揮動著雙手,憋紅了臉卡出幾個字來。
“你是誰?”那黑衣人冷冷地問。
“大大大俠饒命,”喬梓叫苦不迭,“我什么都沒看見,我和他們不是一伙兒的,真的,你看我就是一個小太監,半夜睡不著出來解個手而已!”
黑衣人打量了他兩眼,的確,喬梓穿著的灰色太監服,是宮中最下等的,他的手一松,喬梓的腿才落了地,差點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揚起頭來,習慣性地露出了一絲討好的笑容,只是這次嘴角剛咧起一半他便愣住了,眼前的一雙黑眸幽深冷冽,仿佛一潭深淵,幾不見底。
“你叫什么,是哪個宮里當差的?”黑衣人一抬手,寶劍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一股寒意沁入肌膚,喬梓感受到了那股駭人的殺意,他反而鎮定了下來,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姓史,單名一個得字,大家都叫我小石子,在御膳間打雜。”
“小石子……”黑衣人頗感意外地多看了他兩眼,“你不怕嗎?我殺了那么多人,多你一個不算多。”
“那要看你殺的是什么人,”喬梓不動聲色地把脖子往后挪了挪,“殺壞蛋,那你就是替天行道的大俠,比如這個姓曲的。”
他順手推了一下黑衣人的手腕,指著那姓曲的太監義憤填膺地說:“知道他害了多少人嗎?你殺了他那真是積了大德了,那些枉死的冤魂都會在地下保佑你的……”
黑衣人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忽然古怪地扯了扯嘴角:“那如果我殺了自己的親人呢?會下十八層地獄嗎?”
喬梓腦子里一下轉過數個念頭,冷宮中的這場虐殺,顯然,這個黑衣人和皇家是敵非友,不是刺客就是反賊……就在這一瞬間,他給自己壓上了籌碼。
“古時候有個皇帝,殘暴好色,強迫自己的兒媳亂倫,他的兒子忍無可忍,將他殺了;還有個皇帝,喜歡自己的大兒子,就算二兒子立了再多功勞都不屑一顧,大兒子要殺二兒子,二兒子被逼無奈,殺兄囚父,自己當上了皇帝,最后成就了一段盛世,”他說得慷慨激昂,一邊朝著那些尸體指指點點加強自己的語氣,一邊挪動著腳步,眼看著離那黑衣人越來越遠,“說句大逆不道的話,當今的老大老二都不是什么好東西,如果你的親人助紂為虐,你不得已而殺之換來天下太平,功大于過,又有什么好猶疑的呢?大道至簡,男子漢立于天地,只求問心無愧!何必婆婆媽媽地懷疑自己!”
黑衣人的眼神茫然地掠過地上橫七豎八的尸體,忽然踉蹌了一步,寶劍駐地仰天長嘯了起來。
夜空中皎潔寧靜的彎月,所有紛雜的念頭仿佛一下子被梳理得干干凈凈,他大笑著道:“說得好!小石子,你倒是還有些見識……”
他的聲音一下子頓住了,目光在庭院中搜索了一圈,只見夜風輕拂,草木簌簌,哪里還有那個小太監的人影?
他又驚又怒,厲聲喝道:“小石子,你給我出來!我不殺你,但是你要是跑了,下次再讓我找到你就別想有好果子吃!”
四周一片空寂無聲,沒人出來。
他的胸口急劇地起伏了幾下,這個悶虧吃得他措手不及,還沒等他搜尋,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有人站在庭院口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王爺,萬事俱備,馮將軍請你快些過去主持大局。”
黑衣人站定了,目光森然犀利地掃過庭院,半晌,“啷”的一聲,他歸劍入鞘,大步朝著大門走去,經過那人身旁,他的腳步頓了頓:“蕭鍇,領幾個人搜查附近,剛才有個小太監逃走了,找到了帶到我這里來。”
☆、第 2 章
喬梓從那狗洞中爬出,順手在通往內宮的另一條路上扔了點雜物故布疑陣,自己則直接穿過了兩個無人的樹叢,翻墻進了秀錦宮。
他跑這一路幾乎是拼了命,掩上門的時候,喉嚨都泛起了一股血腥味,喝了好幾口涼水才喘過氣來。
秀錦宮離冷宮不遠,是被廢黜或責罰的妃子暫時棲身的地方,呆在這里的嬪妃有兩個去處,一是被關入一墻之隔的冷宮,就此老死,二是重新獲得圣寵回到原位。
真是有夠倒霉的,原本他是東華門前一個日曬雨淋的灑掃太監,正值田昭儀當寵提了份位,要增添幾個下人,他好不容易用攢下的幾錢銀子賄賂了內仆局的一個小頭目入了永和宮,還沒等他舒服兩天,田昭儀就得罪了陛下,直接被貶到了這秀錦宮閉門思過,旁的有路子的太監宮女都腳底抹油溜了,只剩下幾個走不了的繼續留在了這里。
把那件已經破得不成樣的太監服先收好了,又把剛才緊急關頭抹在臉上的泥巴和血污沖洗干凈,喬梓稍稍松了一口氣,脫了衣服躺倒床上。
好像有什么烙著手腕,他摸出來一看,只見是一塊從來沒見過的玉佩,中間雕著一個麒麟圖,旁邊是如意云紋,最底下是一個小篆的字體,喬梓瞅了好半天,琢磨著應該是個信字。
玉佩溫潤剔透,看起來價值不菲,喬梓這才稍稍高興了一點,這趟驚嚇總算沒有白受,撿了個值錢貨。
但愿那個黑衣人被他騙去御膳間找那個子虛烏有的“史得”去了,過幾天就把這段插曲忘記了。
他高興一陣,害怕一陣,一直到了凌晨才迷迷糊糊地睡了片刻,做了好幾個噩夢,無一例外都是血淋淋的,他不是被砍了頭就是被卸了四肢。
“砰砰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把喬梓從噩夢中拯救了出來。
他下意識地坐了起來,忍不住痛呼了一聲:渾身上下又酸又痛,上臂紅腫了一大塊,可能是昨晚逃命的時候傷到了。
“小喬子!喬梓你怎么了?快出來啊,辰時都過半了!”有人在外面焦急地叫道。
喬梓這才松了一口氣,叫他的是小宮女木槿,兩個人年紀相近,又一起被留在這里,平日里素來交好。
他隨手拿了件棉襖裹在身上,打開了門。
木槿一臉的慌張:“喬梓,你昨晚聽到動靜了嗎?”
喬梓揉了揉眼睛,一臉沒睡醒的模樣,愕然說:“什么動靜?我睡得太沉了,沒聽到。”
木槿立刻把滿腹的疑問咽了回去,恨不得去擰他的耳朵:“你這個憊懶貨,田昭儀該起了,被看到你偷懶就慘了。”
喬梓深吸了一口氣,初冬的清晨空氣清新,只是他的鼻腔里還滿是昨晚的血腥味道。
活著真好,有人惦記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