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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呵呵。好吧,也可以這么說,大趙的氣數盡了,老天爺在一眾可以取而代之的人當中選擇了為父。你需知道,坐天下可比帶兵打仗難多了,等咱們拿下石安,你要親眼去看看,他們為什么會走投無路,那昏君的兒子里頭有好幾個和你年紀差不多,現在在位的還是個不懂事的娃娃。”
“爹,我早就想向您請命,隨大軍去攻打石安。”
杜樂文一說打仗眼睛格外明亮。
他爹在他這個年紀早就上戰場了。
杜昭稍一猶豫,下定決心:“待我安排個合適的主將。”
“童叔父不行嗎?”
“童向雁哪里管得住你!”
杜樂文摸著后腦勺嘿嘿而笑。
“先別跟你娘說,免得她不放心,嘮叨個沒完。”
杜樂文答應一聲,但看他那眉飛色舞的模樣,杜昭也不抱什么指望,想了想,問道:“這些日子湯嘯常來府中?”
“來啊。要不就打發手下來問安,前日還派人送了個老大的風箏給二弟,需得五六個人才能放起來,說是二郎神劈山救母,我看樂武喜歡得很。”杜樂文誤會了父親問話的用意,道,“父親想叫他帶兵打石安嗎,那也不錯,兒子跟他熟悉,軍中將領也都挺怕他,父親只管放心。”
杜昭卻道:“連你都知道下邊的人怕他,他不適合做打石安的主將,本來有個職位為父一直覺著他是不二人選,現在么,還需得再看看。密州軍里有不少人都需得趕緊適應眼下的轉變,不管是誰,若是妨礙了我當初起兵時對天下人的許諾,別說什么論功行賞加官進爵了,為父先得要叫他挪出地方來。”
杜樂文好奇地問:“爹,您是說湯嘯么?”
杜昭不但是在說湯嘯,這番話卻是因湯嘯有感而發:“為父不懂如何坐天下,帶兵打仗卻經歷得太多了,當年平南王說我‘親疏有別,幸而不被喜惡左右’,‘親疏有別’乃人之常情,可對主帥而言就是個不小的弱點,若是一國之君,更可能致命,文兒你也要好好想一想。”
他起身離開了校場,丟兒子一個人在那里,徑直去前院,來到書房。
若非同兒子的一番對話,他幾乎忘記了司徒翰對自己的這句評價。
世人皆言杜將軍仗義重情,焉知他們不會借著情義二字來蒙蔽自己。
就在杜昭陷入自我反省的時候,蟄伏兩年之久的龍秋橫冒了出來,一出手就鬧了個滿城風雨。
龍秋橫一直背負著密州軍的緝捕,當年霸龍崗大火令很多京城派系的官員咬牙切齒,深惡痛絕。
雖然謝平瀾近來暗中幫他澄清真相,化解了些仇恨,他也不敢直接露面同湯嘯對質,不得已就用了當初李克明等人在豐陵縣使得那招:當街灑傳單。
不用龍秋橫自己動手,他那些手下就把活干了,鐘鼓樓位于京城的中心,自上面飄飄灑灑雪片一樣落下來許多紙張,紙上寫著當日霸龍崗劫囚車的真相,京里文臣武將正想著如何再添一把火,擁戴杜帥早登皇位,哪知道這件事來湊熱鬧,驚愕之下一片嘩然。
當官的雖然反感這種手段,卻架不住龍秋橫的自述很是可憐,本是赤誠投效之心,卻被奸人利用,繼而慘遭殺人滅口,山寨千余人只活了幾十個。
霸龍崗這伙山賊是糊涂,可龍秋橫所說若是真的,對自己人下手的罪魁禍首應該千刀萬剮,方能一解心頭之恨。
至于湯嘯當時是否得了杜帥的授意,擔心軍心不穩才行此釜底抽薪的下策,大家只敢暗地里想一想,決計不敢說出來。
湯嘯見到傳單也嚇了一跳。
他沒想到龍秋橫挑著這時候給他來這么一手,霸龍崗的人質一直在他手里捏著,只是京城這邊太過矚目,他也不敢像當初齊洪那樣搞個緹密院關押犯人,相關人等都留在密州由專人看管,事情已經出了,這會兒到是沒必要急著殺人,關鍵是怎么向杜昭交待。
是據實稟報,還是矢口否認?
他做這件事的初衷是一心一意為杜昭打算,但這話只能心領神會,不適合說出來。
湯嘯若想否認也簡單,龍秋橫這等身份地位,想和他對質都沒有資格,何況那廝不敢露面,定個栽贓嫁禍就足以叫他吃不了兜著走。
可湯嘯隱隱覺著事情怕是沒有這么簡單。
先是有人告他黑狀,跟著又來了龍秋橫這么一出,后面還有什么在等著自己?
倘若對手是京城派系的那些文官他并不擔心,怕就怕是謝平瀾躲在后頭使壞。
湯嘯思來想去,覺著不能低估了謝平瀾,姓謝的多半猜到了是自己手下人放的冷箭,害他差點去見閻王,才以此來報復。自己也沒有必要上門去自取其辱,那就撕破臉,看看誰在杜昭心里占的分量更重吧。
他精心做了番準備,眼下泛青,看著神情憔悴,找了個杜昭在家的時候,到將軍府大廳前石階底下跪地請罪。
趕上又是個陰雨天,渾身衣裳很快就濕透了。
春寒料峭,將湯嘯凍得夠嗆。
過了好一會兒,杜昭才叫進。
湯嘯暗自松了口氣,覺著杜昭雖然責怪他,卻還是將他當作自己人,爬起來,進到大廳里,復又跪下。
杜昭手里還拿著那傳單在細讀,瞥了他一眼,淡淡問道:“到底怎么回事?這龍秋橫所言是不是真的?”
湯嘯如此作態就是準備在杜昭面前認了這筆賬,低著頭恭聲道:“回大帥,末將起先是想要救那些人出來,但朝廷派王橋卿押送,此人十分不好對付,末將考慮再三,覺著若是任由事態發展下去,擔心軍中不少人要步華衛陽的后塵。”
華衛陽投向密州軍不久,被司徒翰以家人為餌做了個圈套誘殺。
杜昭沉了臉:“事關這么多條人命,你就自己做了決定,真是好大的膽,若非姓龍的把事情捅出來,你還要繼續將本帥蒙在鼓里。”
湯嘯微微抬頭:“大帥,我曾與謝平瀾商議過。出事之后也是他一力護著那龍秋橫,姓龍的后來投入鄴州,二人私底下必有往來。”
湯嘯將謝平瀾當成心腹大患,不管是不是他在背后主使,都要趁機拖其下水。
他現在十分后悔錦川那會兒信了謝平瀾的鬼話,沒能斬草除根,結果霸龍崗那事就像是埋在地底的炸藥,放了兩年還是炸了。
杜昭瞇了瞇眼:“你說謝平瀾知道?”
湯嘯賭咒發誓,又說霸龍崗那場火起得蹊蹺,王橋卿的押囚隊里突然多出幾車火油,也是謝平瀾攔住他,不讓他深究。
杜昭卻道:“王橋卿此刻就在府中,可要本帥叫他來,你當面問一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