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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溫涵記起自己第一次見到秦衍之的那個畫面。
那日落日的余暉灑落在庭院,天邊橘色的云連成一片半遮住西沉的晚陽,風吹過墻角邊的那片竹林,傳來簌簌的竹葉聲響。
黃昏時分庭院里只剩一個十二歲的少年在,他拿著一把沉重的木劍在夕陽下吃力的揮舞,少年的影子映在地上不停地變幻,認真執著。時不時有仆人過來喚他停下休息下,可少年倔強搖搖頭繼續動作。父親說讓他勤奮練習,直到等他回來,既然他答應過,就絕不會食言。
“阿涵,你過來一下。”一聲雄厚的嗓音在少年身后響起,成功地讓他停止手中的練習。
年少的黎溫涵先把木劍輕輕放到一旁擺好,抹了抹額上滴落的汗水才趕忙站起身朝父親的方向走去。
“父親,您回來啦。”青澀但已顯英氣的少年,臉上帶著不易察覺的喜悅。
等他走進父親身邊,他才注意到父親手里牽著一個小孩。小孩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的模樣,瘦小的身板看起來有些營養不良,一張錐形小臉上有一雙大而烏黑的眼睛,眼里有著他這個年紀不該有的謹慎和防備;挺直小巧的鼻尖帶著點紅,他的牙齒咬著下唇,看起來有些緊張不安。如果不是小孩太瘦弱,未長開的面容依稀可以看出小孩好看精致的五官。
黎溫涵剛想開口問這小孩的來歷,他的父親便適時給了他答案。
只見他父親蹲下|身與小孩平視,蓄著短須的嘴角想要努力柔和平時的威嚴:“衍之,這是黎叔的孩子,以后就是你的師兄了,有什么事他會護著你。”他父親有力的手指向他,那個叫衍之的小孩默然撩起琉璃似的黑眸望了自己一眼,隨即垂下目光,無聲朝父親點點頭。
黎父輕嘆一聲牽著小孩靠近他身邊,父親把小孩的手放到自己手上,嚴厲得像是在對少年下達命令:“阿涵,照顧好你的師弟,能做到嗎?”
父親異常嚴肅的話,還有小孩瘦小的手緊貼在自己手心,年少的黎溫涵此時突然覺得這是一份承諾,他盯著自己和小孩相握的雙手,抬起青澀堅毅的臉龐,鄭重向父親點了點頭:“以后我會照顧好師弟。”
黎父伸手拍了拍黎溫涵的肩膀,隨后輕聲對他們:“阿涵,記住你說的話。現在你和阿衍一起去洗漱吧。”
少年這才想起自己練習劍術練了一下午,汗水早已浸透衣服,塵土同樣沾滿全身。他微微側首看了眼小孩,發現對方容貌整潔,衣服卻和他一樣沾染了泥土。
“我叫黎溫涵,你的全名呢?”少年獨特的嗓音異常清亮。
小孩聽到對方主動開口,帶著迷茫的目光就像蒙了一層水霧,過了好久他才出聲:“秦衍之。”聲音如蚊含糊,不知是害怕還是根本不想搭理他。
后來黎溫涵才知道,當時秦衍之不是七八歲,而是已經十歲;他還是大秦國不受寵的八皇子,身份尊貴卻在深宮中飽受欺凌。父親帶他回來的那一天,是他母妃死去的日子。
黎父是大秦的將軍,和秦衍之的母親曾是師兄妹;他冒著極大的危險才以輔導皇子的借口把秦衍之從深宮虎穴口中拉出來。
黎溫涵每日和秦衍之一起練習劍術,他看著小師弟瘦弱的手即使顫抖也堅持揮著厚重的木劍,看到他黑而漂亮的雙眸容忍著辛苦,錐形的小臉寫滿執著。
少年心疼自己的小師弟,想了好幾日終于想到好法子。黎溫涵爬上后山,找到一種叫輕桐木的樹,按著造劍的樹嘗試著做出一把木劍,一次一次失敗,一次一次重鑄,少年的手好些地方都被木屑刺破;可當他終于做出一把過得去的木劍,手心上的疼痛好像一瞬間痊愈。
黎溫涵悄悄把小師弟厚重的木劍換上那把輕桐木劍,年輕明亮的英氣臉龐染上不知名的喜悅。
等到第二日練劍的時候,秦衍之一拿起自己的木劍便知道不對勁,他一張瘦小的臉驟然暗沉下來,一轉頭發現黎溫涵飄渺不定的目光,便知道誰是始作俑者。
“黎溫涵你為什么私下換我的劍!”他的小臉布滿怒意,平時蒼白的臉色竟然有點不尋常的紅,大概是憤怒導致,黑如星辰的雙眼沒有一絲笑意。
少年看著小師弟質問的神情有些著急,張口解釋:“我只、只是想幫你……”
“誰稀罕你的幫忙!”秦衍之沒等對方解釋完便生氣把那把輕桐木劍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秦衍之那時候還小,卻超乎尋常的敏銳、敏感。
少年心里已經顧不上傷心,只想好好向小師弟解釋。可秦衍之一見他便轉身離開,要么就無視他的存在。黎溫涵那時候雖比一般的少年懂事,但到底也只不過是少年,有自己的傲氣,兩人就這么持續僵持著。
直到一個月后黎溫涵按耐不住決定向小師弟低頭時,對方已經離開,回到森然的皇宮內。之后父親上戰場,秦衍之重回深宮。
秦衍之清楚記得那一日,皇宮上方的天空烏云壓頂,像是張開血盆的獸嘴打算把整片皇城吞咽下肚,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聽到一聲聲沉重悲鳴的號角從遙遠的地方傳來,讓人無助不安。他在深宮的日子一日比一日難過,父皇完全遺忘了他的存在,皇兄貴妃們看到他時常對他私下打罵,他好像比上個月更瘦弱了,眼窩深陷,大而黑亮的眼珠內的光彩愈發暗淡無光。
深夜他躺在一所陰冷的深宮里,宮殿內只有一盞微弱的燈,偶有夜風吹來,燈火愈發弱小,好像脆弱得下一秒就會暗掉。秦衍之窩在濕冷的衾被里,一雙大眼睜開,無神盯著一處,他畢竟只是個十歲的孩子,一個人也會怕。和黎溫涵一起練劍的那段日子大概是他這些年來最為快樂的時日,他裹了裹身上的冷被,撇撇嘴在想:黎溫涵為什么要換掉自己的劍呢,是不是像深宮里的其他人一樣想要捉弄自己?可是師兄和深宮里的其他人不一樣,他不會捉弄自己!這么一想,秦衍之不禁有些后悔自己沒有聽對方解釋。
十歲的小孩想得入神,窗外一陣悉悉索索的動靜拉回他的注意,他完全把自己裹進被中,只留下一雙眼睛緊緊盯著窗戶。瘦小的秦衍之蜷縮起身體,有些顫抖,一方面不斷暗示自己不要怕。
直到他聽到一聲熟悉的叫喊,他一把掀開濕冷的被子,赤著腳把門打開,門外邊一片漆黑,秦衍之仔仔細細搜尋著什么。
“阿衍……”黎溫涵出現在他的視線里。
秦衍之睜大著眼,有些不敢相信,聲音模糊帶著哽咽:“師兄?!”他趕緊把黎溫涵拉進殿內,借著那一點微弱的燈光,他才看清楚少年此時的模樣。
黎溫涵削瘦的面孔,一雙眼發紅又有些浮腫,干裂的唇角,還有凌亂的發絲,狼狽又死沉,不像之前豐神俊朗的少年,英氣認真。
“師兄你怎么……”秦衍之焦急問著。
“阿衍,父親戰死沙場了。”十二歲的少年面無表情打斷小師弟的詢問,語氣強忍住悲潮。這同樣是黎溫涵最苦的一段日子,昨日還在的父親明日便傳來死訊,措手不及得讓少年完全沒有任何準備。他身邊沒有親人了,唯一想到的便是自己的小師弟。
“什么!”秦衍之雙眼瞪圓,簡直不敢相信!孩子尖銳的聲音回響在這個宮殿內,他的眼里不由得蓄滿了淚,他還小,但是知道誰對他好。又有一個真心對他好的人離開了嗎?
黎溫涵看著小師弟無措的眼神,靠近他,懷抱住小師弟,一雙眼發紅,紅得快要滲淚血,原本清亮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別哭,還有我陪著你,你也陪著我。”
“上次我換你的劍,只是想讓你學得更輕松,你還記恨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