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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舅舅,讓他騎我的馬吧,他身上有傷,流光一向平穩。”慕容迦葉關切地看著阿棘。
阿棘默默地跨上馬鐙,坐在銀鞍之上,這匹寶馬是赫連安代送給慕容迦葉的成人禮物,名流光,馬如其名,馬首高揚,皮毛光可鑒人,神氣極了——鎏金青銅馬冠,馬面上戴著當盧,就連馬鬃都被梳成利落地叁股麻花辮,馬頸懸著黃金打造的杏葉,馬尾之上,纏著精美的云珠,垂于馬腹兩側的彩繪障泥上繡著一個正在打馬射箭的少女,正是慕容迦葉的模樣,他從未見過這樣華麗的馬具,珍愛地掣住韁繩,還有慕容迦葉手掌的余溫。
赫連安代拉斡扎朵上了自己的馬,慕容迦葉則騎著斡扎朵的馬,跟在阿棘身后,舉手號令身后侍衛:“眾兵聽令,這一路略有險峻,稍微放慢速度。”
赫連安代靜靜地觀察著失而復得的外甥女,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她有模有樣的指揮,頗有主人風范,而那話里隱隱含著什么意圖,是他不敢去設想的。
阿棘回首看她,她知道她在動用一切權威去拖延兩人的相處時間,他的心里開始醞釀一場大雪。
慕容迦葉眨了眨眼,直到他回過頭去,終于追下一滴眼淚。
近路曲折崎嶇,二人不敢有更多的交流,一路無話。
終于到了白浪河谷,阿棘飛身下馬,向赫連安代行禮:“前面就是白狼鎮了,恕不遠送。”
慕容迦葉看看赫連安代,又看向阿棘:“感謝你這段時間的照料,我一直沒有回報什么,這匹馬,就當我送你的謝禮,正宗的汗血寶馬,日行千里,我騎了叁年的坐騎,希望不要嫌棄。”
她和他,從沒有用這么鄭重到虛偽的語氣說話過,就像那些尊崇繁文縟節的貴族一樣,拿腔作調,赫連安代淡淡一笑,搖了搖頭:“我自己走著回去就行。”
赫連安代沉吟了一下:“好,小伙子,你是慕容家族的恩人,請收下吧。”
阿棘只好收下:“一路順風。”
赫連安代笑著向他告別:“你是慕容家族的恩人,如果你有什么困難,請到敕勒川西拉木倫河畔找慕容家族的氈帳,那里永遠歡迎你。”
阿棘轉身消失在狹長的山徑之中,慕容迦葉朝著那團紛亂的風煙大吼一聲:“珍重!”
赫連安代看著面色姜黃、上氣不接下氣的慕容迦葉:“怎么了?”
“沒事,被塵沙迷了眼。”慕容迦葉仰頭看天,生怕自己懦弱的眼淚被人發現,她有些后悔,為什么沒有好好地擁抱一下他?再嗅一次那好聞的木屑味兒,再吻上他冰雪般的眉與發。
直到離別的刀子開始在心上凌遲,她才知道自己正在為了另一個人肝腸寸斷,她是真的愛上他了,可惜,為時已晚,她從來沒有向他說過半個有關愛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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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家族的侍衛軍隊浩浩蕩蕩駛出數十里,徹底要走出白浪河雪原的時候,慕容迦葉終于紅著眼眶,叫停整個隊伍:“舅舅,停一下,可以嗎?”
赫連安代看到女孩眼中閃爍的悲傷,默默地點了點頭。
慕容迦葉勒馬而立,回望遠處,險峻的重巒,染上一重懾人的血色,來路無限繾綣,前路山水迢迢,這一去,恐怕就是此生不復相見,她板住臉,抑制住所有的悲傷。
而此時,阿棘正隱身于道邊的樺樹之中,靜靜目送著他們一隊車馬的離去,他望見她悲戚的臉色,褪去那些颯爽和驕傲,眼底倒映著遠山、晚霞和蔥郁的樺林。
這一天的風沙格外大,春日的塵暴席卷了兩個相愛之人的心海,他有力的手掌緊緊抓住枯老如癩疤的樹皮,直到那些樹皮在手里被碾碎,成為一團齏粉——他的獨眼緊緊追隨著隊伍之首,慕容迦葉和她的舅舅并駕齊驅,迤邐的裙擺鋪在馬背上,如一條絢麗的晚霞,他們快馬加鞭,很快便消失在了白浪河谷的盡頭,徒留滿地零亂的馬蹄印。
阿棘跌坐在地,捂住嘴巴,他的胃袋里翻江倒海,悲痛通過嘔吐從他的體內傾瀉而出,等他將一切食物吐空,他倚著樹干,在夕陽的照耀下閉上眼睛,昨日的你儂我儂仍在眼前——
寒冷的冬天
回吧&
回吧
冰凍的風雪
萬里江河就像我阿媽
手捧哈達迎接春天
哎呀來&
嘿呀來
……
那一夜,她的衣袂在夜風之中翻飛,如一只舞蝶,分外好看,他心旌蕩漾,看得目不轉睛。
屬于觀音奴和阿棘的春天和冬天都過去了,接下來,是爍玉流金的、殘酷的夏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