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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迦葉轉臉,眸光幽微,柔聲道:“好孩子,快坐下,撒酒瘋的男人還用一決高下嗎?不必出手便是一敗涂地?!?
斛律涂月會意,按捺住怒意,坐下了,嘴巴仍然不饒人:“我看吶,這家宴,能好好吃酒留下來,不好好吃,遲早滾蛋!”
一旁的左賢王妃蘇勃輦氏在桌下絞著帕子,不安地扯著斛律勃骨的袖子。
斛律勃骨猶不知收斂,反而站起身來,扯著破鑼嗓子吼道:“臭婆娘!你踩我腳干什么?”
慕容迦葉怒極,端坐著冷冷道:“傳旨,左賢王斛律勃骨殿前失儀,不敬祖宗,直呼先可汗名諱,言語侮辱當今太后,杖責三十!”
此言一出,四座嘩然,這懲罰不算重,卻極丟顏面,斛律皇族掛不住臉,如群狼環伺,眈眈地看向慕容迦葉。
此時,蘇勃輦氏連忙跪伏在地,叩頭如搗蒜:“太后,賢王是行伍中人,粗陋不堪,只是酒后失言,您寬宏大量,不要動怒,與他計較!”
右賢王斛律磐桓越眾而出,他眉目疏朗,面皮白凈,披紫黑貂裘,內著朱領綠衫,頗有幾分清貴之氣,他躬身叉手,和顏悅色道:“皇嫂,二哥是我大燕功臣,他性情魯直,一向口無遮攔,您又不是不知,昔日他與先可汗手足情深,當眾杖責未免太重了,大哥泉下有知,也會不高興的!望您三思!”
“若念昔日情誼,他會說出那種話來?少拿先可汗來壓我!昔日,哀家輔佐先可汗五年,二圣臨朝,七度御駕親征,這大燕的一大半江山都是我慕容迦葉打下來的,你都忘了?先可汗遺詔有言,待幼主滿十八歲,哀家才可罷手,你們今日催逼,未免太早了吧!”慕容迦葉以紫玉馬鞭抽著長桌,“還有,三郎,你可知道赫連驤嗎?他也是大燕的功臣,曾三年奪十二座城池,不是照樣被哀家關在詔獄里了?”
朝鳳監武士橫眉立目,隊伍劃一,刀光齊嶄,分外刺眼。
慕容迦葉命斡扎朵將王妃扶起,斜眼看向欲被朝鳳監拉走的爛醉如泥的斛律勃骨:“斛律勃骨,你這輩子唯一干的一件好事,就是娶了這么一位溫馴如羔羊的王妃?!?
慕容迦葉徑直上前,綰起蘇勃輦氏的袖子,露出布滿鞭傷淤青的手腕:“這是你打的,對吧?英明神武的左賢王殿下!”果真如傳言所說,蘇勃輦家族的貴女嫁給左賢王后,受盡苦楚,被當做牛馬鞭打。
斛律勃骨被朝鳳監鉗住手腳,掙脫不過,氣急敗壞咆哮著:“放開我,你們這群長頭發的臭娘們兒!”
慕容迦葉:“我們嵬然人崇尚青牛白馬,夫妻地位同等,憑什么把王妃當做你又打又罵的奴隸?”
斛律勃骨惱羞成怒:“我自己的婆娘,我想打就打,你這個淫蕩的小寡婦,還他奶奶的敢管老子!老子可是圣上的親叔叔。”
斛律步真捂著胸口,脆弱道:“母后,叔父自從隨先可汗出征后,便患上了酗酒之癥,每每夢回,都是刀光血影,他本性純良,酒后之言,何必當真呢?”
慕容迦葉有意試探,看向斛律麗花:“麗花,你最明事理,你說呢?”
斛律麗花起身挽住王妃的手:“不要怕,大不了休了這家伙,男人,都是同樣的貨色,哼,他是我二哥也沒用!別再忍氣吞聲了,如果你的母族不要你,你就到我的公主府里來!本公主這一輩子連嫁七個人,誰又能奈我何了?”
她話語慷慨激昂,卻避重就輕,一字不提左賢王對慕容迦葉的羞辱。
慕容迦葉揮袖掀了桌子,冷嗤一聲:“你們姓斛律的,果然是一條心!”語罷,滿桌金銀器物碎為齏粉。
這一聲摔得眾貴族肝膽俱裂,避之不及,紛紛站起身來,被酒菜污了衣襟,斂衽告罪:“太后息怒!”
王妃低眉不語,瑟瑟縮縮地望向醉眼乜斜的斛律勃骨:“大王!”
斛律步真捂住胸口,一陣狂咳,忽然間,口中噴薄出一口鮮血:“母后,看在孩兒的份上,能不能饒了皇叔!”
完顏見狀,憂懼地替他拍背順氣:“陛下,深呼吸?!?
“來人呀,傳太醫!”慕容迦葉臉上毫無憐惜,“可汗,哀家又沒有要他的命!你不必動氣,傷了身,你的二皇叔可不會替你受病痛之苦!”
左賢王斛律勃骨被當眾杖責三十大板,由武阿秀親掌,每一下都結結實實,其威力必六十大板還大,皮開肉綻,震損心脈,以至于其舊傷復發,月余不能下床活動。
此事一出,如疾風一般傳遍整個草原,說當今二皇叔調戲寡嫂未果,反被當眾打得屁股開花,牧民們津津樂道,乘云閣的說書先生,又多了新的戲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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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壽康宮,斡扎朵為慕容迦葉對鏡卸妝,:“太后威武,這個放誕無禮的登徒子,沒當眾賜死真是給他面子了!”
慕容迦葉余怒未消,在漫漶的銅鏡里,仍能看到那對緊蹙的長眉:“若不是念在他手握兵權,又是先帝的親胞弟,我定把這個畜生千刀萬剮!”
斡扎朵仔細地為她除去鬢發上的釵環,笑道:“若是赫連驤還在太后身邊,想必定要抽出開荒劍,把他捅成篩子!”
慕容迦葉聞言,在鏡中凜凜地掃了她一眼:“你失言了,朵兒。”
斡扎朵攪著一碗摻了玫瑰胰子的卸妝水,鏗鏘道:“今日宮宴事變,可見斛律皇族只把太后當成一個異姓外人,全然抹殺您的功績,只是都懾于您的權威和先可汗的遺志,才不得不臣服,左賢王當眾說出這種無狀的羞辱之語,竟沒有多少人能為您說話,奴婢身份卑賤,人微言輕,昔日的赫連驤也成階下囚,太后身邊,似乎空無一人了?!?
慕容迦葉怔忪道:“不是還有涂月嗎?”
斡扎朵輕輕地為她擦去刀疤上的斜紅:“她為人有勇無謀,無心權謀,在朝中無半點立錐之地,只是血脈尊貴,不足以震懾那群顧命老臣。”
慕容迦葉閉著眼,扶額輕嘆一聲:“我的朵兒,你說話向來不藏掖,永遠這么直白。”
斡扎朵立馬為她揉捏著太陽穴:“太后,從前你為了不讓人說你外戚專權,不用慕容家的人……”
慕容迦葉茅塞頓開,登時握住斡扎朵的手:“朵兒,我的女諸葛,不用說了,哀家明白了,哀家不能再這么畏手畏腳下去了!”
宮外夜色漸濃,晚風之中,傳來幾聲鶯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