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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昭的棋風有野心有殺氣,敢于取舍,精于計算,一子一地之爭也毫不輕看,偶有飄逸出塵的神來之筆,倒是十分驚艷。
降臣氣度豁達,連輸三局也不以為意,“不錯。”
李云昭笑道:“承讓。”
降臣抿了口茶水,說道:“武學一道便如這棋藝,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袁天罡一死,小姑姑的功夫已是海內獨步,但漠北草原上,未必沒有能和她匹敵一二的人物。”
她的長生之術不如小姑姑幾近完美,當年為了自身修復,游歷過許多地方,見識過許多鮮為人知的秘法,與室韋都護府的薩滿教打過交道。
李云昭來了興趣,催促道:“婉兒姐姐,你說下去呀。”
“你聽說過‘多闊霍’這個名字么?”
“嗯,聽說是薩滿教信奉的一位女神,地位崇高。”
“不錯。名字是一個人極為重要的東西。漠北有一位多闊霍,她的具體出生年月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有人說是隋朝開皇年間,有人說是隋朝大業年間,還有人說是本朝武德年間……總之她的年紀是絕對不小了,但還及不上傳說中與天同壽的神祇。她天賦極佳,修煉漠北秘法別有心得,又借助和女神一般的名字,竊取了一部分的信仰之力,得以不老不死,被無數漠北人視為神明。”
李云昭問道:“這位多闊霍之前有過什么大動作么?”
“安史之亂時,安祿山和多闊霍達成了交易,多闊霍施法助長士氣,而他許諾事成之后,將薩滿教立為國教,這樣她便有源源不斷的信仰之力鞏固長生。多闊霍的法術,和吐蕃的苯教巫師差不太離,效果是沒什么的,純粹是心理暗示,你不用太擔心,但她本人和座下眾弟子施展的秘法,確實在戰爭之初重創了唐軍。”
統治者利用宗教控制百姓,其自身往往沒有信仰。安祿山起事時信奉波斯拜火教,自稱光明之神的化身,為了拉攏多闊霍,便能出爾反爾,改投薩滿教,無恥得理直氣壯。
“安慶緒弒父奪位,叛軍內亂,多闊霍和她的弟子們突然銷聲匿跡了……如今想來,必然是小姑姑和袁天罡的手筆。小姑姑和我說過,她和多闊霍幾番交手,次次壓她一頭,卻始終無法殺死她,只能一點點消磨她的生機。如今契丹國倚重薩滿教,信仰之力更為強盛,多闊霍比當年只強不弱。若述里朵請動了她,千萬小心。”
信仰之力……李云昭抬起頭,腦海中閃過一個模模糊糊的想法。
“我明白。”多闊霍的事情不可不防,但眼下還有一事值得關注。李云昭問:“螢勾小時候……是什么樣子?”
“小姑娘嘛,小時候多是活潑可愛的,喏,就和阿姐差不多。”
其實降臣也早就猜測“阿姐”便是心態幼稚些的螢勾,只是螢勾自己好面子,不愿意承認。當年螢勾修煉功法走火入魔,身體里多出了阿姐這個人,為此離開玄冥教到處尋求解決之法,可此癥暫無人能解,于是她惱怒避世,將身體讓于阿姐,遇到危險時才蘇醒過來。
就這幾日來看,螢勾蘇醒得越來越頻繁,原本涼薄無情的性子也有些軟化,是不是意味著她有向阿姐靠攏的傾向呢?
洛陽城中,監國李嗣源設靈位祭奠大行皇帝。李嗣源厭惡李星云,孟知祥等人不愿屈尊為后生戴孝,都不約而同敷衍了事,僅在額間系了一抹白布。
孟知祥等諸侯偷覷著位列諸王之首的“李偘”,想從“他”冷淡的神色中揣度“他”的立場。之前郢王和岐王一唱一和,擠兌監國,如今岐王不在,不能為“他”撐腰,“他”還能強硬到底么?
李嗣源向李星云的牌位胡亂拜了幾次,說道:“郢王沉疴難愈,本王公務繁忙,還沒到府上探望慰問過,實在慚愧。”
李明達比他更加潦草,頭也不低,手臂上下揮動兩回算是拜過了,“多謝監國關心。老朽聽說,邊境上的契丹人有些異動。契丹向來野心勃勃,也不講究中原禮教,若是趁著國喪期間來犯……”
李嗣源轉過身來,望著一片低垂的腦袋,慷慨陳詞:“契丹若要入侵中原傷害百姓,我李嗣源必將他們一一誅殺!”
石敬瑭揣摩著他這位泰山大人的意圖,吹捧道:“監國有帝王之胸襟,梟雄之氣魄,臣欽佩不已。今日群賢畢至,臣斗膽有一個提議。”
老成如楊溥、馬殷已能猜到他的心思,忍不住剜了他一眼。
李嗣源道:“哦?說來聽聽。”
“天子新喪,帝位空懸,然軍不可一日無帥,國不可一日無君,監國代行國事以來朝野清明,幾近一統中原,勞苦功高……”他撲通一聲跪下,叩首道:“臣,斗膽請監國即皇帝位!”
“大膽!天子剛去,你便如此提議,是要陷我于不義么?!”
李明達微笑道:“監國出身西域沙陀族,父兄子弟,并受唐恩,富貴累世,舉朝莫二。今天子駕崩,天下無首,石大人卻教唆監國倒行逆施,欲規篡奪……不追諸葛瞻之忠誠,乃為霍禹②之惡逆,天地不容,是何居心?”
李嗣源不過是在走三辭三讓的流程,發怒也是假裝的,沒想到李明達還真敢順著他的話說下去,還給他安上謀反的罪名,倒叫他一時下不來臺。他趕緊用眼神示意石敬瑭,讓他反駁“李偘”。
石敬瑭肚子里有幾分墨水,文縐縐道:“老殿下此言差矣。若太陽俯同萬物,使群生何以仰照?監國受命于天,效隋文舊事,如何不可?”
李明達輕呵一聲,不再多言。
李嗣源的黨羽瞧郢王殿下似乎是被說服了,都放下心來,出列跪伏在地,懇請建國登基。幾位諸侯看著同僚們紛紛倒向李嗣源那邊,郢王殿下也不出言制止,臉上神色幾度變幻掙扎,心有不甘卻只能隨波逐流,跪倒在地,“請監國登基稱帝,佑我大唐!”
石敬瑭再接再厲,“此事事關天下蒼生,還請監國盡快定奪!”
李明達側過臉,眼眸微動,將跪著的諸人一一看去。
滿朝文武,竟無一人敢當面駁斥李嗣源,難道真是被他嚇破了膽么?
李嗣源志得意滿地站在臺階上俯視群臣,知郢王此刻無能為力,難以以一己之力對抗整個朝堂,偏要為難一下這個沒有向自己下跪的硬骨頭,“郢王殿下,您說本王該當如何?”
李明達冷冷道:“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迎,反受其殃。”
今天她在這里說的話,一定能傳到昭昭的耳朵里。這一句,實際上是送給昭昭的。
難道說郢王竟也服軟了么?!幾位諸侯心中錯愕,但因為保持著下跪的姿態,實在沒法看清楚郢王的神情。
這下也在李嗣源意料之外,他呆了一呆,因為郢王反覆的態度,反倒不敢一口答應下來,只道:“好,讓我再考慮考慮。”
多闊霍的部分是我瞎編的,我會繼續瞎編下去。
①出自《古劍奇譚二 永夜初晗凝碧天》,為夏夷則臺詞。
②霍光之子,因謀逆罪被滿門抄斬。<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