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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幽暗的,即便是白天也難以透進光亮的長廊,程清漪和阿泓的聊天聲逐漸消逝。在亮光照射的堂屋內,傭人穿行著,攝影師調試著攝像機。老爺坐在椅子上,旁邊是空的。他對于程清漪遲來非常不悅,但礙于江愖,在場還有外人,他便暫時作罷。程清漪遵循攝影師的話語坐在老爺旁邊,盡管如此,她還是與自己的丈夫有一小段顯而易見的距離。不過,看攝影師的意思,他本就想讓最小的阿泓坐在中間。
阿泓獨自爬上椅子很困難,程清漪和抱不動,本應讓傭人幫忙。江愖繞到前面,手放在阿泓手臂下輕輕一托,便將阿泓抱上了紅木高椅。阿泓看了一眼程清漪,然后像是要讓母親表揚似的,大聲說了句“謝謝哥哥”,然后湊過去讓程清漪摸頭。
程清漪忽然有些無措了。老爺正嚴肅地看她,希望她做出得體和睦的反應。至于江愖,他的眼睛永遠都是柔情滿溢的,此時卻多了些笑意。
眾目睽睽之下,程清漪微微抿唇,輕輕摸了摸阿泓的頭。
攝影師從黑布下出來,感嘆著。“兄弟雖然年齡相差大,但關系真好。江先生和江夫人真是教導有方。”
教導有方?教導到床上去么?程清漪低聲讓阿泓坐好,不去與江愖對視,眉目間沾染些煙雨丁香般的哀愁與郁色,即便是白衫上的點點珊瑚色都難以凈數抹去。江愖站在座椅后,手搭在椅背上。他似乎隱隱在程清漪那邊多點,因為程清漪只需要若無若無地一瞥,便能看到江愖腕表反射出的光,聞到他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松木香氣。
攝像機閃光只有一瞬,卻將面前的場景永久地留在了照片上。年輕美麗又依稀有些局促的夫人,蒼老而精神矍鑠的當家,俊朗得體的長子,活潑可愛的小兒子。怎么看都是非常幸福的一家四口。
程清漪后來在江愖的票夾中發現了這張照片。家中的事從來都是男人做主,在她這里從來都是渺無音訊。江愖后來給她看了照片,但她沒有想到會出現在這么近的地方。
身后的青年將被子往她身上蓋了蓋,支起上身后,用裸露的手臂將她攬得近了點,吻了吻她的耳垂。他看著程清漪往里頭翻,就像是不放心丈夫忙著檢查的妻子。她在夾層里看到了那張舊照片,那時的她很年輕,穿著學生裝,齊肩的長發頗有些學生氣地垂落著。那并不是一張完整的照片。
“其他人我都不認識。”江愖在她耳邊呢喃,一邊順著她的頭發。“……我就想看看你。”他的語氣平穩而溫和,仿佛他并非在與程清漪調情。
“你看了后是不是覺得,這人著實可笑得很。”程清漪又看了那張黑白全家福上的自己。穿著顏色明快的衣裳又怎么樣,留下的只有一件黑白的輪廓,然后是被包裹其中幾近窒息的她。她已經不知道如何真心快樂地笑了,因為沒有值得高興的事情。
江愖緩緩地嘆息出聲。“怎么會。”他說,“這怎么能怪你。”他輕輕握住程清漪的手,手指觸碰上照片中那張沉默又陰郁的臉。她僅僅不想完全地在這世道枯萎,便已然用盡所有的氣力。“不能這么算。不可以。”他否認,“是旁人的錯。世道對你不公。”
程清漪笑了,重新將照片放進去。“你錯了,他們都沒有錯。”她轉過身,抱住江愖,不著寸縷的身體與他緊緊貼在一起。“……這都怪我。怪我是個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讀些破書,然后自以為是地俯瞰這世道的女子。我被擺一道啦。”她的聲音帶著輕盈明快的韻律感,卻像是在哭。她的手摸上江愖的胸膛,找著他的心臟,然后側耳聽上去。“你還年輕,小心點,別叫心早早地死了。你有理想,這多好啊。比沒有好太多太多了。”
他的胸膛在微微起伏著,那是青年人正值青春的生命力。“你抱太緊了,我身上疼。”程清漪不滿地小聲說著,在他懷里蜷著,然后勾著他的脖子親他。她像只小獸一樣無章法地輕舔他的下嘴唇,仿佛對真正的親吻一無所知。于是,江愖低下頭,與她吻成一團,直叫她成了一灘連綿的春水。分開時,她的笑容是那么的無垢純凈,如果忽略她眼底化不開的愁怨,恨意和憂郁的話,她好像真的愛上了這個留洋多年,風度翩翩的繼子。
江愖知道,他的繼母是個高明又拙劣的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