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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身邊的他的妻子只是低低嘆了口氣。
恰如馬克思所說:“一切已死先輩們的傳統,都會像夢魘一樣糾纏著活人的頭腦,在這革命危機時代,人們總會請出亡靈為自己效勞。”
圖霍維擁有這片土地最強大的亡靈——宗教。就像即便美蘇冷戰時期,梵蒂岡教皇仍然能讓波蘭政權顛覆,圖霍維擁有盤根錯節深扎根在國家每一處的教士網絡,所有底層的人和他站到了一起,讓他真的推翻了國王帝制,保住最后的國土,將破碎的山河重聚。
國王跑了,要勝利了,她終于又露出了那種美艷而嬌憨的笑。
而他卻找到了她,抓住了她的手:“薇薇,跟我走。”
薇薇用她那雙大而懵懂的眼睛看著他,搖頭,“我不走,我在的是個新時代。”
他苦口婆心相勸,“現在我不是貴族了,出了國我們就可以在一起。你為什么...你是還在恨我嗎?我不知道她們去找你,我不知道她們...這么殘忍。”
薇薇又笑了,她很愛笑,笑起來如春花初綻,她道:“不是的,加西亞,我不恨你,但是過去了,過去的就是過去了。她們殘忍,你就不殘忍嗎?將我當做情婦的是你,對她們不忠的也是你。”
赫爾曼說不出話來,這個向來甜膩如同鮮花,只對保養身體、取悅男人有興趣的女人,她好像有了思想,如同離開土地自由紛飛的花瓣,但離開土壤的鮮花擁有剎那自由,便會凋零。
薇薇還在繼續說著,總是美麗迷蒙的眼睛發亮,道:“我現在跟以前不一樣,我是彈藥制造廠的工人,我可以養活我自己,圖霍維大人給我們安排了工作,帶領著我們在創造自己的新時代,到那一天,我不需要你選擇我,我可以自己選擇我想要的生活,我想要的男人。”
“加西亞,我永遠不是你的選擇。”薇薇淡淡對他笑著,“我也不會因你的選擇而感動,再見了,快走吧,圖霍維大人會殺了你的。”
赫爾曼看著她,這個傻姑娘,他比她懂政治太多了,但是她說的對,他必須走了,再不走他真的會死,他溫柔地撫摸著她再不如當年嬌嫩的臉頰,將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看到她的眼淚如他的一同落下,他說:“薇薇,我會把大半的錢和一個保險箱留給你,如果有一天,圖霍維要殺你,把箱子給他,他或許...會留你一命。”
“圖霍維大人不會殺我的。”薇薇似乎覺得他的話奇怪,她道:“圖霍維大人像主一樣仁慈。”
赫爾曼心下嘆息,讓仆人把東西搬給她,便登上了飛往海上的軍用直升機。
永別了,我的此生摯愛。
而她摯愛的話應驗了,圖霍維上臺后對舊勢力進行了最殘酷的清洗,整頓所有力量應對戰爭,讓這片土地在外國分剝下能夠獨立存活。為了凝聚力,他大力倡導著宗教原教旨主義,禁止女性工作、強制推行割禮。以前也存在割禮,但只針對平民,貴族永遠有特權。但現在全民都割禮,甚至他的妻子帶頭行割禮,人民沒有意見,他們樂見其成與貴族平等,哪怕是平等的倒退,從來不患寡而患不均。
當然,還有他的私心,他本就是最虔誠的信徒。
槍口最終還是抵上了薇薇的胸膛,她害怕得全身都在抖,她只是喊道:“我要見大人。”
但沒有人理會她,宗教護衛隊的士兵將她押上車,她已經很老了,老得記憶都快要失去顏色,但在這生命危險的關頭,她好像想到了什么,想到了那個叫做加西亞的男人,他英俊的眉眼,他在她和他妻子們之間兩邊撒謊的狼狽,還有他離別時候的眼淚。
薇薇用盡力氣大喊:“赫爾曼,赫爾曼讓我把一個箱子給大人!”
赫爾曼公爵,即便帝國覆滅幾十年,人們還是會記得這個名字,國王右手,帝國丞相,最大的賣國賊,他賣國而自富,富可敵國。
于是她被帶到了圖霍維面前,又一次見到這位聚沙成塔、再造山河的領袖。
他還是穿著宗教黑袍坐在陰影里,他的妻子已經死了,也帶走了他內心最后一絲溫暖,他滿身疾病,每說一個字就要劇烈喘息,骷髏一樣的身體如同一道最孤獨的幽靈被裹在密不透風的教袍里。
“是你?”他認出了當年那個天真到愚蠢、美麗到照亮禮贊寺的女人,她也已經很老了。
薇薇不會隱藏情緒,她害怕得瑟縮。
“你終于知道怕我了。”圖霍維哈地一聲笑出聲,他本是個魔鬼卻被奉若神明,而跪在下面的這個美麗愚蠢的女人,她終于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他感覺到暢快。
薇薇點頭,道:“您不是個好人。”
圖霍維也點頭,表示對她此話的認可。
薇薇卻又道:“但我尊敬您。”
“哦?”圖霍維已經很少說話了,因為早年抗爭國王的橫征暴斂和賣國富己,他被投入監獄六次,肺部嚴重感染,每說一句話都如同刀割般的疼,更何況在他的身邊現在都充斥著欺瞞和謊言,他和謊言沒什么好說的。
“為什么?”圖霍維難得有了說話的興趣。
薇薇很老了,但眼睛還是一如年輕時的澄澈,一汪湖水般一望到底,她認真道:“因為您是個忠誠的丈夫。”
“哈哈哈哈哈哈。”圖霍維再也忍不住,大笑出聲,笑得他裹在教袍里的骷髏身體如篩糠般顫抖,笑得旁邊仆人害怕到趕忙給他吸氧,他抬手拒絕,對薇薇道:“謝謝你,薇薇小姐,你說出了我這一生唯一的優點。”
薇薇也淺淺笑了,她很愛笑,也沒什么記性,這會都忘了來這里是求眼前的領袖不要殺她的。
“好了,薇薇小姐,把赫爾曼的保險箱拿給我看吧,我看他打算拿什么買你的命。”圖霍維言歸正傳,道:“有趣,我不喜歡錢,他又只有錢,他還敢篤定這個東西能保下你的命。”
薇薇也忐忑,是啊,圖霍維一生簡樸,只穿教袍住教會,身無余財,赫爾曼憑什么篤定這件東西能保她的命?
她將懷里的教紋古典的保險箱遞給了仆人,道:“加西亞說給你你有辦法打開,他沒有告訴我密碼。”
圖霍維挑眉,很謹慎用心的男人,害怕他因為薇薇看過這個東西而殺人滅口,索性直接用這樣的方式。
旁邊的密碼破譯專家很快就打開了保險箱,圖霍維看著箱里的物品變了臉色,他枯瘦的面龐抖動,冷笑幾聲,接著是嘆息,道:“赫爾曼有心了。”
“回去吧,我不殺你。”圖霍維擺手。
薇薇便被送出了禮贊寺,加西亞真的保住了她的命,但在宗教原教旨主義下,她必須進行割禮,這無可商量。
夜晚,克里尼爾的風總是微涼,薇薇拉著做完作業的小女孩,不讓她睡覺,而是溫柔地給她梳著頭發,給她扎起了一個漂亮的公主頭。
“祖母。”安雅不明白她要干什么,莫名其妙看她,“我明天還要上課,別作弄我頭發了,你看哪個男的這么在意外貌?美麗是個謊言,薇薇小姐。”
薇薇點頭,她撫摸著女孩的臉,道:“你說的對,還好你不漂亮,你如果美,他們便只看得到你的美,你便只能走上一條更輕松但前途注定黑暗的捷徑。”
她是她撿來的孩子,當然沒有繼承她一點美貌,當然也沒有繼承她的嬌憨癡笨。
安雅沉默,半晌道:“薇薇小姐,只是你走錯了路,不是只有這一條路。”
她總是這么冷漠又成熟,薇薇無奈笑笑,將她抱進懷里,道:“再見了安雅,戰爭將至,我有預感,還會有一場大清洗,我曾是貴族情婦,又做不到為圖霍維越來越極端的政策狂熱,這次我怕我們躲不過去了。”
那就一起跑啊?為什么說再見?安雅不能理解,但她無法問出口,已經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薇薇將她遞給一個飛行員,道:“拜托您了,送她去安全的地方,還有這些錢,請也幫她帶著。”
這些年她除了薰香,一直過著清貧的生活,不引人注目將錢全藏了起來,現在她將她所有的錢都給了這個女孩,讓這個男人帶著女孩跑。
而即便已經七十多歲,薇薇身邊總是不缺愿意為她出生入死的男人。
安雅被安全送到了鄰國,她聽男人說薇薇死了,在割禮執行的前一夜,她在浴缸割腕自殺,她將永遠美麗,無人能剝奪她的美麗。
安雅帶著錢輾轉去了很多國家,在穆塔有錢就可以享受任何窮奢極欲,她過著紙醉金迷的生活,但她卻好像患上了麻風病一樣,身體知覺和意識都開始慢慢衰退,在夜晚被一種叫做孤獨的蟻蟲噬咬到痛不欲生,于是她回到了故國。
克里尼爾,她治愈著這里的女人,這里的女人也治愈著她。
她不是圣人,她只是個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