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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彥清聲音緩和不少,“以后記得找個僻靜無人的地方,若被管事婆子抓到,有你受的了。”
憐雁驚了驚,趙彥清這是說以后她還能燒?她原以為不懲處對她已是極為寬宏大量,還擔心他會不會因此厭棄她,卻不曾想他還會允許她繼續做。
只是他這般寬宏,是否是因為對林家有愧?太子巫蠱案事發后,安國公病倒,林家被誅,當初趙府能被保下,陶家的幫扶是一個原因,但更重要的,還是因為趙家明哲保身,安國公病倒后便閉門謝客,極力與太子一黨撇清關系。
話說得大逆不道些,在趙彥清歸家前,他在邊關兵權在握,若要竭力保太子,與林家里應外合,并非不可……
可趙彥清終究沒有,而是上繳了兵權,回到京都,回到皇帝眼皮子底下。因此趙家安然無恙,林家滿門被誅。
許是因為掉了幾滴淚,憐雁心有所觸,又加之趙彥清此番態度親和,她一時沒忍住,脫口問道:“侯爺當初為何不相幫林家,不幫襯太子?太子巫蠱案本就端倪不少,趙家與林家又是通家之好,侯爺當時兵權在握,為何不相幫?”
憐雁似乎又看到了數月前的那場大難,那場將她從云上砸到塵埃里的大難,原以為的喜訊轉瞬化為墓塋,再回身便是將最后的希冀蝕盡的漫天火光,那是一場噩夢,一場醒不了的噩夢,無助茫然、不甘與恨意再次席卷而來,使得她說到最后變成了質問。
趙彥清被憐雁的態度一驚,他雖見憐雁的次數不多,但她給他的印象一直都是溫婉沉靜的,從來不知她竟有如此咄咄逼人的時候。然除了給他震驚外,更多的,卻是被人攫住七寸的惱意,就仿佛被人剝下偽裝的外殼,將內里骯臟暴露,偏生這一句句質問將他壓得喘不過氣,根本無法作答。
趙彥清蹙了眉,原本就冷淡的神色瞬間寒了下來,周身的凜冽氣息令憐雁怔了怔。她意識到,自己沖動了。
也不知今晚是怎么了,先前驚惶而方寸大亂,現下又口不擇言厲聲質問起他來,看趙彥清的模樣,已然怒極。憐雁生了悔意,卻又不甘,她真的想知道,為何趙家不顧忠心道義而明哲保身,為何趙彥清棄太子林家于不顧只求他的太平!
她低了頭,眼圈泛紅,瑩瑩淚光在昏暗的燈籠下顯得迷蒙,然挺直的腰背依舊告知了趙彥清她的心有不甘。
趙彥清靜默地看了她許久,他是怒極的,想喚人來將她拿下去打板子,或是直接打發了賣出去,只是這樣的沖動在一瞬后便被遏制下來。她的堅持倔強,他看在眼里,她的楚楚可憐,他亦看在眼里。他知道,她的質問本就無可厚非,便是他自己,在夜深人靜時也會這樣反復地想。
當怒氣被壓制,腦子再度清明后,一種異樣又油然而生了。憐雁不過一個丫鬟,是否對朝堂上的糾葛太過了解了一些?方才她說不懂,可現在看來,分明是太懂了。
這樣一疑心,趙彥清便回想起前幾次見她的情景,在他記憶里,算上這次,前后不過三次,但似乎每一次都能給他與旁的仆從不同的感覺,他對仆從向來不上心,卻唯獨記住了她,她這張臉,她這個名字,而原因無非是她太過特殊。
她的話語,她的舉止,似乎都不是普通丫鬟可以比擬的。
可倘若不是普通丫鬟,她又能是誰?趙彥清冷聲問道:“你從哪里聽來這些?巫蠱案的端倪、我的兵權,你一個丫鬟,從哪里聽來的這些?還是說,你壓根就不是林府的家生子?”從路旁帶回來的人,總歸在身份上可疑了些。
憐雁心下一緊,果真是太沖動了呢,若因此露了馬腳,她和潛生都無法活了。
她輕輕吸了口氣,定了定神,道:“侯爺這話什么意思?奴婢的身契在,不是林家的家生子還會是誰?若問我從哪里聽來,市井上道這些人的不少,我父母,我主子都因這巫蠱案喪命了,我打聽這些又有何錯?”
趙彥清沉默片刻,最終沒再和她對峙下去,她說的不錯,若有心,打聽這些并非難事,令他惱怒的說到底還是她疾言厲色的質問。他淡淡道:“你沒有錯,只是會喪命而已。你以為你這林府家生子的身份,若換了旁人會留你嗎?”
憐雁不吭聲了,這話沒錯,若非趙彥清留他們,她和潛生都不會有個好去處,指不定現在會如何悲苦凄涼。
最終趙彥清也沒回答憐雁的質問,他扔下一句“方才的話我只當沒聽見,你若再提及,后果自負”便拂袖而去。
說來也可笑,這樣的話白日里還是憐雁對趙彥清說的,現在他便還了回去,也不知是老天在作弄她還是趙彥清在作弄她。
在趙彥清的身影快要消失在轉角時,憐雁忽然警醒過來,她是在同住的丫鬟們都睡下后偷偷出來的,本就較晚了,現下同趙彥清這么一耽擱,各處院落的大門都下鑰了!她該如何回去?總不能在這湖邊睡吧?
憐雁心下著急,也未多想,便急匆匆朝趙彥清追去。
趙彥清冷著一張臉快步往映月泮走,原本是出來散心的,結果遇上憐雁后心情被她攪得更加煩亂,她的道行簡直比陶氏通房更高深。聽到身后的腳步,趙彥清又是一陣惱意,這丫頭還想作甚?他回過身蹙眉看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對她太仁慈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