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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心盯緊他,唇齒微動:“你放心吧,有我在,修文定能好好的。”纖細的手指靜靜的撫了下耳畔的碎發,繼而道:“你和四小姐也要好好的,修文還等著和你們團聚。”
起了風,卷動雪花簌簌的吹著,可是天地之間這樣寂寥。分人說的每一句話都在心口激蕩,這樣難過,忍不住的眼眶發紅。
素心嘆了口氣,追逐著王修文而去。走出幾步回頭,王思敬高大的身軀定在那里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怯懦的不敢回過頭來,惟見他寬厚的肩膀在冷風中微微的打顫。鐵打的漢子尚且如斯,那林君含又是怎么過?
她竟不忍再思及下去。
扶桑與綏軍一戰持續進行,到底能打到多久,大家心知肚名。
會長對此深信不疑,相信用不了多久綏軍便會全軍覆沒。
林君夢看出他的心情大好,遞上一盞清茶,笑言道:“老師這兩天心情不錯。”
會長點了點頭:“與綏軍的這一戰終于要結束了,當真是沒想到,只那一股小小的力量卻令我們如此大費周折,不惜結盟方能取勝。現在終于要將其鏟除,氣息頓時舒暢許多。”
林君夢微微的笑著,也像不為所動。
從會長那里出來,直接去了營地。沒想到見了華箏仍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每日還是咳得厲害,止不住的發燒發熱。
就這個樣子哪里還能打仗,前線硝煙彌漫,而他懶洋洋的靠在躺椅上,整個人就跟睡不醒似的。
林君夢問過他的近侍,說幾日來都是這個模樣,所以前方大抵是梁景真在撐著。所幸戰況良好,任何話語并未傳到會長的耳朵里去。他也才得以在這里躲個清閑。
她聽罷,冷哼一聲走進來。
出言諷刺:“你這個樣子倒像是好不了了。”
華箏感覺到來人的腳步,懶懶的睜開眼,見到是她,接著閉上雙目。
漫不經心道:“你自己長了眼睛,治不好,我又有什么法子。”
“是真的醫不好么?”林君夢銳利如花的眼眸盯緊他。
華箏驟然抬眸:“你什么意思?”
此刻他仍是燒著的,望著她的時候便有一絲恍惚。今日的林君夢穿著件翠綠的衫子,那樣清脆的顏色在這冰天雪地里成了最艷麗如花的點綴,映得臉龐絕艷,墨如點漆。望得久了,便無端端浮現另外一個人的影像,剪水雙瞳,樣子只比這個還要好看。
他不曾同人說過,許久之前他做過一個夢,夢中便有一個女子,依稀也是這個模樣。卻仿佛是在許久之前,悠遠得仿佛另外一個世界。
林君夢見他瞇著狹長的桃花眸子并不言語,直言道:“我已經找親近的人打聽過了,你并未好好治身上的病。所以是真的不見好?還是你私心里便不想好?”
華箏鉤動唇角,笑意輕佻:“我是不要命了么?”
“你何償不是個亡命之徒?”林君夢眼神越發冷淡,一語道破:“華箏,你的病在心里。若是醫不好,早晚會要了你的命。”
說罷,轉身出了門。
華箏怔怔的坐在那里,面色恢復如常,笑意如風散了去。林君夢的話他何償不懂。只是,懂了,又能耐自己何?
況這一戰他不是主力,說到底也不過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至于梁景真要怎么做,他管不著。
華箏想畢,閉目重新歪到躺椅上。室內香爐內散著縷縷催人入睡的暖香,時間久了,猶如醉生夢死一般。
王修文的到來,讓付府一下子熱鬧了起來。仿佛是上天賜予的禮物,在整個付家最暗淡蕭條的時候降臨,無非最大最好的慰籍。
許婉婷命人將付江沅住過的房子收拾出來,在整個付府位置都算極好的。即便入了冬,仍舊陽光充足。許婉婷說小孩子忌諱潮濕,住在這里再好不過。
付譯沒有意見,打心眼里也是想將最好的東西都給王修文,這儼然成了付家的命根子。
囑咐之后下人打點得很快,付譯百忙之中抽出時間親自看過,見凡事妥帖,才放下心來。
又不免囑咐許婉婷道:“孩子一直跟著林君含,初來乍到一定有很多不適應的地方,斷不能逆著孩子的性子來,處處讓他順心。”
許婉婷道:“你放心吧,這些話哪里用你囑咐,我心里自是比誰都清楚。索性孩子比較小,適應能力也該很強,過不了多少日子就會適應過來。”
驟然想起吩咐裁縫做的衣服不知道進展如何,攏了一下披肩,吩咐身邊的人去催。
這樣熱熱鬧鬧的忙了兩日,那情況直跟過年似的。
段芳華這幾日身體不適,再加上大雪斷斷續續下個不停,便一直沒有出門。卻還是被付府的氛圍感染到了。
叫過身邊的丫頭問:“府里這兩天是怎么了?”
那丫頭聞了風,心下也在思及,既然段芳華問起來了。掩了門湊過來:“小姐,你一定想不到這府里發生了什么事。我竟聽說家里要來人了,而且是個孩子,聽聞是三少的親生骨肉,還是同那綏軍的四小姐生的……”
這樣駭然聽聞的事,段芳華不由睜大眸子。又哪里肯信,輕斥道:“之前才說了別人亂嚼舌根子,如今連你也這樣不長記性。”
丫頭辯解道:“小姐,這種事情我可不敢亂說。實是那日去廚房給你取藥,不經意間聽到管家說的。不信你去看看督軍和夫人臉上的喜氣,便也能猜個七八分了。如若不是三少的孩子,隨便來個孩子,何苦要督軍親自大費周折的操勞府中事宜。平日里,你何時見過督軍管過這些碎事?”
段芳華心頭一緊,到底吃了一驚。
喃喃道:“竟真有這樣的事?”
喟嘆之后,靠到床頭不再說話。秀眉微微皺起,不由得思及起過往來。付江沅生前對綏軍便格外照顧,聽父親說為此還受了付江沅許多的難處。況且那時清軍也在四處打仗,他做為一軍統帥卻一心系在其他軍閥身上。為得可不是一個人?
只是無論如何沒想到,他們之間竟還有一個孩子。如此一來,付東傾又將如何自處?
胸口一陣憋悶,身體驀然前傾,就連接干嘔了兩聲。
丫頭趕忙過來幫她順氣,一邊遞上茶水,一邊道:“小姐,你這幾天嘔得越發厲害了,我看不是簡單的著了風寒,還是叫醫生過來瞧瞧吧。又不見得非得打針,若是不重,吃兩劑藥也就好了。”
由于早上便沒吃什么東西,干嘔之后胃里竟一陣抽搐,逼得段芳華眼眶溫熱。本來這幾日心里慪著氣,不太想出門,生了病索幸不治,正好在房中多呆幾日。這是這樣難耐,到底忍受不住,就讓丫頭去請醫生。
那丫頭慌慌張張的出來,正好碰到了許婉婷。
喚了一聲:“太太。”
許婉婷問她:“慌慌張張的哪里去?你們小姐身體好一點兒沒有?”
丫頭道:“回太太,我正要去給我們小姐請醫生。吃了兩劑中藥不僅沒有好,今天反倒嘔得更加嚴重了。”
許婉婷催促她:“那還不快去。”接著道:“我去樓上看看她。”
段芳華的床褥皆是淡白的淺色,潔凈如雪。許婉婷進去的時候她正抱被坐在床上,臉色蒼白,被那淺色的被子一應,更顯憔悴。
許婉婷一陣唏噓:“怎么病得這樣厲害?之前來問,不是說就是感染了輕微的風寒。”
段芳華擁著被子,有氣無力:“之前沒覺得有什么,本以為吃兩劑藥就好了的,沒想到更加嚴重了,這兩天飯也不想吃了。”
府中的醫生,所以來得很快。
許婉婷先到外面等結果。
許久之后,一個聽差出樂滋滋的出來稟告:“夫人,醫生說看著二太太的癥狀八成是有喜了……”
許婉婷臉色頓時一僵,坐在沙發上的身體晃了一晃。
那聽差只以為她欣喜異常,怕是沒有聽清楚,不由重復道:“醫生說二太太八成是有喜了,俱體的還要查一查,但結果該不會有差。”
許婉婷心口突突直跳,按著沙發扶手站起身來就往外走。肩膀上的披肩滑落到地上,險些絆了一跤。
聽差眼急手快,伸手過來扶起她。
“夫人,您小心一點兒。”
許婉婷側首看她,那臉已經白了。
小翠一將醫生送走,返回來說:“這下可好了,小姐有了二少的骨肉,即便家里來個小主子也不怕什么了。這樣一來,小心在二少心中的地位也定和以前不同。”
段芳華輕撫自己的小腹,眉角眼梢皆是喜色。西醫的話定然差不了,細想來這幾日她也僅是困奄嘔吐,吃不下東西而已,倒沒有其他的不適。先前不往這上面想,這會兒覺得自己可不就是有喜了。
嘴角忍不住彎得更甚,胸口被一種甜膩的東西漲得滿滿的,她有了付東傾的孩子……這樣突如其來的喜悅剎那間擊中了她,忽然覺得一切苦楚都算不得什么了。
她在腦海中勾畫幸福的藍圖,拔云見日,終于等來了這一天。
無限向往道:“你說二少會喜歡這個孩子吧?”
小翠將嘴一厥:“那還用說,哪有不愛自己孩子的父親。”
段芳華不由得嫣然一笑。
當晚便聽到消息說,付東傾正從戰場上趕回來。王修文接回付家之前,付譯就讓人給付東傾捎了口信,務必要他來家一趟。明眼人都知道,大有斷他念想的意思。
恰巧趕在段芳華懷孕這個當口上,她便以為是天意使然。老天終于不忍再作怪折磨,讓兩人前進的道路上見到一點兒光明。
段芳華那時候還在想,她會奔著那點光明一無返顧的走下去,永遠不會有后悔的一天。
卻低估了造化弄人的本事,豈不知它時時可能將人玩弄于鼓掌之中,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綏軍一再潰敗,輕而易舉被趕推到絕望的邊緣上。
扶桑總部已經開始著手準備慶功宴。林君含就像扎在扶桑眼中的一根釘子,將她鏟除了,對于扶桑而言比過了天塹還要大快人心。
梁景真一天沒有吃東西,夕陽西下的時候周樹在會議室中找到他。沒有開燈,室中昏暗一片,只有微茫的煙火在他指腹間輕輕閃爍,像盛夏原野上的一只小小的螢火蟲。那時候他就見他大半夜的不睡,跑去抓來放到一只透明的玻璃瓶里,第二天拿去送給四小姐。從那時候開始他就知道,四小姐是他們少爺的心上人。
他不想傷害她,可是,他用盡了全力,還是沒能保全她。
大抵是所謂的天意。
“少爺,聽說你一天沒有吃東西,我讓廚房先給你準備點兒吃的吧,這樣下去,身體會垮掉。”
梁景真狠狠的吸著手里的煙,那樣燙,肺腑生疼。
問他:“前面怎么樣了?”
周樹重重的嘆了口氣:“少爺,我想四小姐真的是一點兒法子都沒有了。我們已經為她爭取了這樣多的時候,等著她來扭轉大局。可是……可是,綏軍仍是潰不成軍。只怕過不了明天早上……”
梁景真驀然抬起頭來看著他,即便沒有開燈,那眼中的疼痛仍舊刺人眼瞳。他是不想聽到這種話的,也不相信這樣的事情會發生。
“又怎么會?”他抑制不住的喃喃出聲:“那個女人不是無所不能,什么時候她會沒有法子?只要給她多一點時間,再多一點時間……”
周樹痛心道:“可是少爺,這次時間對于四小姐來說也已經沒有任何用處了。”
梁景真唇齒無聲開啟,最后將指間的煙揉碎。
心底里一個聲音喧囂不止,“如果她不在了,我將如何?”
梁景真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高大的身姿湮沒在飄渺的夜色之中。
明天……或許明天一覺醒來,便能親睹綏軍的滅亡。
周樹以手覆面,這樣的場面他亦不想看到。
天黑之時王修文抵達付府,車子一直駛進付府大院。
付譯早早從軍中趕回來,就是為了迎接王修文的到來。
張孝全一從車上下來,就見府中聚集了好些的人,付譯和許婉婷遙遙的站在頭里。
他行了個軍禮,將車門打開。
素心率先下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陣勢,俯身將王修文抱了下來。
附在他耳畔輕輕說:“一會兒見了人要有禮貌,他們都是很好的人。”
王修文攬著她的脖頸,很好奇的將人望著。
借著督軍府輝煌如晝的燈火,大家伙能清析的看到王修文的一張臉。眉眼精致如畫,即便小小的一個人兒,依舊可以看出出脫的眉目是仿誰的。
付譯激動得雙手微顫,聽許婉婷說:“這孩子當真和江沅小的時候一模一樣。”
只是這樣一個輪廓就足以叫人信服,哪里還需要盤查。
說著,兩人幾步射了過去。
付譯伸手就要將王修文攬到懷里。卻被王修文一下閃過,更加往素心的懷里縮了縮。
素心道:“他將將見到督軍有些認生,還請督軍和夫人見諒。”
付譯那手還伸展在半空中,面目卻無盡慈善道:“小孩子初來乍到認生實屬正常,不要急,住下來,很快就適應了。”
素心便讓王修文叫人。
王修文扭過頭來,大大方方的喚過了。
許婉婷拿手帕抹著眼角的淚痕,又忙道:“外面天冷,快進去吧。我已經讓廚房準備了晚飯,修文一定已經餓了。”
接著吩咐下人準備晚餐。
許婉婷叫著大家一起去餐廳。
素心抱著王修文步入,所行之處金碧輝煌,富麗程度可想而知。戰火連綿的現在還能找到這樣一方樂土,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她看著懷中的王修文,暗暗的想,或許林君含為的不僅是綏軍的百姓,權衡利弊,她何償不想自己的孩子過安逸富足的生活?
餐桌上付譯和許婉婷一直往王修文的盤中夾菜,小孩子吃的本來不多,很快就積了小山一般高。
坐了一天的車,王修文早有些累了,之前才在車上睡過,到現在仍是困奄。吃了幾口便放下筷子,打了一個哈欠說:“阿寧姑姑,我想睡覺。”
許婉婷方驟然反應過來,小孩子的精力有限,想來也是累了。馬上吩咐聽差帶他回臥房去睡。
素心帶著王修文辭了眾人下去。
將一出來見了風,王修文又精神了幾分。歪著腦袋打量付府的裝飾,亦知道這是有錢的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