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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錯事的人還敢摔臉色,林君夢訥訥的想,覺得沒有意思,很有一種挫敗感。那種感覺像你持久撐控著一個人,那人唯你是從,忽然有一天卻一下逃出了你的五指山,怎么收都收不回了。林君夢此刻便是那樣的感覺。
氣急也只是拿他沒有辦法。
一天下來忙碌不堪,亦疲憊不堪,與扶桑一戰(zhàn)轉(zhuǎn)眼再即,全軍已然進入備戰(zhàn)狀態(tài)。
從會議室中出來天已經(jīng)黑了,絲絲冷風漫進衣領中。
林君含縮緊衣領,臉色發(fā)白的走出來。
素心在茫茫夜色中等著她,一見人出來,馬上迎了過去。
喚她:“四小姐。”
林君含應了聲,停下來與之寒暄。這樣寒冷的天氣說話之間已見淡淡霧氣。忽然很想抽一支煙,溫暖指腹也罷??墒遣荒軌颍煌h處高高的大煙筒冒出的縷縷青煙。
素心問她:“現(xiàn)在修文情緒穩(wěn)定了不少,四小姐不打算去看一看他?”
林君含心底里的慟懦又冒出來了,當然不止于此,更多的是傷懷,許多爭戰(zhàn)中的無奈。幾年前有,幾年后亦有,雖不一樣,可是一點都不曾少。
淡淡道:“要打仗了,近來忙得緊。修文有你照顧我很放心,就像當年我把他交給巧云一樣放心。”眼風投過來,落到素心纖巧的肩頭上,朦朧的夜色中素心看盡她眼中真摯。
便道:“四小姐到底在怕什么呢?你既那么愛修文,處處為他著想,既然他什么都知道了,你就該坦然面對他才是。起初修文或許會執(zhí)拗一些,但小孩子終歸是需要哄的,你對他說幾句軟話,小孩子哪里還得鐵石心腸。況且誰說修文不是想認媽媽的呢,我知道他心里是極其在乎你的?!?
林君含覺得她的話字字如刀割,抿緊唇齒喟嘆道:“素心,你不懂……”覺得更冷了,像一張口冷風就無孔不入的灌進肺腑中去了。
素心盯緊她的眼睛,分明覺得她是在怕,不由得問她:“你到底在怕什么?怕修文不原諒你嗎?”
林君含深重的瞇起眼眸,好一雙精致秀麗的眼,楚楚動人,夜色里微微的閃爍著耀眼光彩??墒?,人比煙花寂寞。她只是靜靜的看著她,半晌,只道:“綏軍又要和扶桑開戰(zhàn)了,這一回我要親自帶領將士上戰(zhàn)場,只怕要是無比慘烈的一場戰(zhàn)爭……”
素心心口像被人擰了一擠,眼睛瞇了起來。
“四小姐……”
嗓子眼也像堵了什么,剎那間一句話也說不出了。
離經(jīng)亂世,都知道得不到比失去了更讓人悲痛欲絕。如若王修文是恨著她的,那么在林君含的心里一定是想,那便恨下去吧,恨她一輩子。這樣即便她不在了,他也不會因為失去她而痛苦。他會在她給的恨里好好的活著,總比軟化了他的心,再去傷害他要來得妥帖。
這便是一個母親對孩子無微不至的愛意,不得已時哪怕不舍也要放開他的手,現(xiàn)在為免他經(jīng)受失而復得的痛苦,忍痛也要將他推得遠遠的。
夜幕中素心忍不住落下淚來,鼻音很重道:“四小姐你千萬不要這樣想,綏軍怎么會戰(zhàn)敗,況且你有修文,萬萬不能有事的?!?
林君含感慨道:“勝負乃兵家常事,看得多了,便沒有什么是想不開的。只是,日后我若真有什么不測,還勞煩你替我好好照顧修文,現(xiàn)在巧云不在了,我便只能將他交給你。我知道,你一定會一心一意的待他。將修文交給你,我就沒什么可牽掛的了?!?
“可是,修文既是你自己的孩子,你總該了解他?,F(xiàn)在他已經(jīng)知道自己是你的骨血,前情舊恨他若不了解個明白,就算你有什么意外,他的心結(jié)也一輩子無法打開。比起那些你給他的恨,失去你的痛苦真的就大到無法泯滅么?莫非你想讓一個孩子永遠都不快樂?”
林君含驀然怔愣。
晚上王修文吃的不多,素心讓聽差端進起居室的晚飯他不過吃了兩口,再怎么哄騙一口都不肯再吃。
聽差有些發(fā)慌,不敢懈怠,一出來便跟王思敬稟告說:“小少爺今晚沒怎么吃飯,哄他也只說不餓,擔心他是不是又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找個醫(yī)生瞧一瞧的?”
不等王思敬說話,素心道:“不用找醫(yī)生,你們下去吧,一會兒我上去看看他?!苯又D(zhuǎn)首對王思敬道:“不用大驚小怪,我想修文他并非身體不舒服,只是沒有胃口罷了。”
王思敬問她:“那怎么辦?”
素心哼聲:“還能怎么辦?!?
解鈴還需系鈴人,除卻林君含,其他人都不頂用。
王修文晚飯沒怎么吃,早早上床去休息了。
悶在床上躺了一會兒,聽到輕微的開門聲,他閉上眼睛沒有動彈,佯裝自己已經(jīng)睡著了。
感覺有人慢慢靠近之后,將他踢掉的被子重新拉好,連帶兩邊都掖得嚴嚴實實。
以前巧云就愛如此,他睡覺不老實,一晚總要踢幾遍被子,巧云怕他受涼,便時不時的過來摸索,大多時候并不開燈,借著月光,溫暖的手掌在他的小身體上摸索一下,便知道他是不是又調(diào)皮踢了被子。若是踢了,就重新將它蓋好。
這個人的手掌很暖,像極了巧云媽媽。王修文緊緊的吸著鼻子,他是有些想媽媽了……心底的酸意泛上來,便有了落淚的沖動。
到底只是一個孩子,微微的抽搐一下,夢囈一般:“媽媽……”
林君含跟著愣了一下,本來打算無聲無息的退出去,聽到這一聲召喚,雙腿頓時像灌了鉛似的再挪不動,靜夜中只眼淚噼里啪啦的往下掉,收斂不及,就任它們泛濫成災。
誰說她不想他?她不愛他呢?
這是她的親骨肉,做夢都想將他攬在懷里。
此刻林君含終于伸出手來,就仿佛做夢一樣。夢里她就是這樣抱著他,聽他叫她一聲媽媽……
而她有太多的苦衷,只是不知道要如何一字一句的講給他聽。那些不得已“遺棄”他的理由,多年來就像一根硬刺似的抵在她的心口上,痛不能言。
“修文,你從不知道媽媽有多愛你……你是媽媽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是疼是痛,我最知曉。亦是我身上的一根軟肋,媽媽做夢都希望你能好好的活著,像無數(shù)小孩子一樣無憂無慮的長大成人……媽媽何償不想時時將你帶在身邊……”
王修文已經(jīng)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扭動著小身子,像抵觸,更像在微微抽搐。林君含的話他是聽進去了的,或許他也正等她來說這一番話。
林君含情緒失控,將幾年來積攢下來的,很多很多想要說給他聽的話都一股腦的說出來。
當年縱使不知哪個人是誰,出自名門華府亦或紈绔子弟,可是懷上這個孩子她不過有一時的恐慌,等他會動的時候,等感受到他的心跳……那所有的惶恐飛灰煙滅,她只知道這是一個生命,是她要用生命去孕育的孩子,她便沒有什么怨言,生下他,是她心甘情愿……
所以,誰說她不要他了呢。她從沒有一刻舍棄他。
林君含從不曾像這樣吐露自己的心理話,著了魔一般,停也停不下,也不知那些話一個孩子是否全然可以讀懂,她卻積壓在心口上不得不說。
上天將這個孩子賜予給她的時候,她也是個身帶頑性的小將,跟一些叔叔伯伯出入軍營,亦比誰都喜歡玩鬧。那一種天翻地覆的轉(zhuǎn)變就像美人魚被生生的劈開雙腿,方變成人類的樣子。那一種苦痛她是經(jīng)受過來的,難得卻沒一點怨言,滿滿的,只是對這個孩子的愛。
王修文哭聲漸弱,等林君含情緒穩(wěn)定下來,見他已經(jīng)睡著了。小身子蜷縮在她的懷里,時而抽搐一下。
林君含拿臉頰輕輕磨蹭他的,最后放到床上去。
再沒兩日她便要領兵出去打仗,幾日回來尚不可知,也有可能永遠都回不來了。今夜將想說的話說了出來,此生無憾了。就算王修文現(xiàn)在不懂,等有朝一日長大成人,終會慢慢懂得她的良苦用心。
時局動蕩如斯,四下里硝煙彌漫。
江城做為清軍的都城,還算得上一方凈土。
數(shù)算著,這個時候付東傾已經(jīng)抵達了戰(zhàn)場。段芳華不哭不鬧,就任他說走就走。私心里也有自己的打算,等再過些時日,她也要到軍營中去。除卻這樣,她想不出離他更近的法子。
就仿佛是夜空的星,遙遙相望,分明知道不能摘下來握到手中,便只能爬得高一些再高一些,哪怕高處不盛寒。
這一日許婉婷喝過清茶,想起要去精神病院看一看吳素。近段時間府中張羅籌辦付東傾和段芳華的婚事,排場操辦得很大,忙得腳打后腦勺,閑下來了骨頭便像散了家,又暫歇了幾日,著實有段時間沒有過去看她。吳家已經(jīng)頗有微詞,再不過去只怕說不過去。
命人備車,又讓聽差將大披肩拿下來,就要出發(fā)了。
段芳華睡了一個晌午覺,正閑來無事,看到許婉婷要去看吳素,就道:“媽,我跟你一塊兒去看看大嫂?!?
許婉婷也怕付東傾才一走,她在家里憋出毛病來,只道:“一起去吧,散散心也好。”
車子沿著青石板路一路駛到城郊,城中綠意芳花早已凋零的不成樣子,有的只是一座古城,以及那些人工雕琢的繁華,欲蓋彌彰的顯露著時代的混亂與敗退。過眼匆匆,無盡的灰黑之色。
過往的人冷眼于世,匆匆的走過街面。無論到什么時候人都得吃飯,都得養(yǎng)家糊口,做小本生意的小商小販還是隨處可見。一臉木然的沿街而行,像無數(shù)呆板的牽線小丑。
許婉婷看著窗外,忍不住抱怨:“瞧瞧現(xiàn)在城中亂成什么樣子,也不知那些管事的人都做什么去了。”
段芳華跟著道:“現(xiàn)下四處都在打仗,江城算是十分太平的了。四處逃難的人里總有幾個有門道的托了關系或者投奔親朋好友來到江城,大街小巷難免比往時擁擠一些。就是那些管事的,想來也沒什么辦法?!?
許婉婷也只道了些無奈。
兩人一來到醫(yī)院,便有醫(yī)生誠惶誠恐的迎了過來。只道:“不想夫人和二少奶奶竟來得這樣快?!?
段芳華見他面如土色,不明所已道:“你什么意思?”
那醫(yī)生道:“大少奶奶一出事,我們沒敢耽擱,立刻給府中打了電話,不想轉(zhuǎn)眨就來了?!?
又哪里接到什么電話?
連許婉婷也緊張起來:“你是說吳素出了什么事?”
醫(yī)生吐吞道:“大少奶奶不慎從樓上跌落下來,救治無效身亡了……”
許婉婷心中一陣恐慌,身姿晃了晃,險些摔倒下去。被段芳華一伸手扶住。
“媽,你沒事吧?”
許婉婷只覺得驚忪:“你大嫂怎么會從樓上掉下來呢?”
她又不是真的腦袋有毛病,更加不是小孩子了,豈會連這點小心都沒有?
段芳華的心臟怦怦的跳個不停,究竟是怎么樣的,她也揣測不出。
聲音顫抖:“我們還是先去看看大嫂吧……”
那醫(yī)院的樓層高樓只是一般,并沒有督軍府中的亭臺樓閣威武高聳。前些日子家里籌辦婚事,下人披紅掛彩,一個踩踏不慎便從二樓摔了下來,當時眼看著的人一片唏噓,只是那人倒地之后,片刻又站了起來,除去自己嚇得臉面慘白,并未受什么傷??梢妳撬厥莻€巧勁,一側(cè)頭骨撞到了石頭上,那石頭并不大,卻將人撞得腦漿崩出,血液流了一大片,她穿著病服,藍與白相間,浸泡在血液中,素衣盡染,凄離的不成樣子。
段芳華呆呆的盯著,見吳素雖是睜著眼的,臉上卻有笑容,那種稚氣未脫的模樣,這一刻只說不出的詭異與驚悚。
段芳華覺得自己臉頰涼涼的,抬手觸碰,不知何時已被淚水浸透。手腳都像被捆綁住了,動也動不了。那一端許婉婷被嚇壞了,發(fā)出尖銳而凄厲的叫聲,她也顧不得理會。這一幕實是將人驚呆了,不由得想起初見吳素時的華光艷影,明眼瞧著八面玲瓏的一個人,付家的大少奶奶,身份何其高貴體面。不想竟是以這樣的結(jié)尾做了收場。如果吳素她料定自己是這樣的結(jié)果,最初是否還會赴這場華麗的盛宴?
付俊仲得到消息后也隨之趕了過來,不等侍衛(wèi)將車門打開,他已蹌跟而下,被腳下的石頭絆了腳,身體搖搖晃晃。自打新婚夜事變,他便一直頹廢,如今一個痛擊,終于是醒來了??墒牵磺卸家呀?jīng)來不及了,還有什么用?
遠遠看到吳素,還是急行而來。走近之后一把將吳素攬進懷里,只是半晌發(fā)不出聲音。
這是他的結(jié)發(fā)妻子,吵吵鬧鬧,相伴而行,曲散人終,不想落幕得這樣悄無聲息,連一個緩神的機會都不留人。
許久他終于喚出一個名字:“吳素……”
可是,她再也聽不到了。
其實吳素自來到這里十分孤獨,一直希望付俊仲可以來看他,但是,他一次都沒有來過。想來不是生她的氣,就是將她遺忘了。吳素等得時間久了,便不再抱任何的希望。上次段芳華過來時,她跟她說,她只是很痛苦。在這里呆得時間久了,漸漸覺得自己就是真的有毛病,頭腦也開始變得不清不楚,有許多事情想也想不明白。
段芳華還記得她當時痛苦的樣子,抱著自己的頭,長發(fā)披散,絲絲纏繞,摭去大半張臉,而她在散發(fā)之中淚流滿面。段芳華想,或許那個時候吳素是后悔了的,后悔涉這樣一段紅塵,后悔赴這樣一場華宴,最后落得如此下場。
那樣的警示赤果果的呈現(xiàn)眼前,她眼睜睜的看著亦是怕的,可是她亦無畏,總相信不同的人可以走出不同的路來。
可是,此刻那寒意又升上來了,并且浸入骨髓。她怕得不能言。
吳素的尸首被帶回付家準備安葬,吳家得到消息之后自然不肯罷休,去付家哭鬧了不止一場。
付家紅白事這樣更跌,上下的人也都倦的不得了。
段芳華去精神病院幫吳素收拾東西的時候,聽一個年紀很小的護理說。
“大少奶奶初來的時候精神狀態(tài)還是挺好的,醫(yī)生說有病,我們卻看不出她哪里有病??墒?,漸漸的,就發(fā)現(xiàn)她的精神不那么好了,有的時候也是不清不楚的,想來是真的有病。這些病人里自殘的不在少數(shù),用什么方式折磨自己的都有,也有直接選擇自殺的。大少奶奶倒是沒有,那一日她只對看護說冷,讓她去病房中幫她取一件外衫來。后來聽那看護說那日大少奶奶是自己跳下去的,她仿佛癡了一般,面帶笑容,追逐一只明黃的蝶,那蝶飛入到半空中去,她也便跟著跳了下去……”
段芳華想,這便是她所追逐的,曾經(jīng)多么貪婪的一個女人,視付家女主人的地位如命。最后為了撲一場虛無,便將自己一生葬送。
付家接二連三去了和條人命,又都是年輕尚輕的。府內(nèi)氛圍如何低靡,可想而知。
偏吳素死后,許婉婷又做了一個噩夢,夢里從那院中的古井之中爬出一個人來,一身白衣,披頭散發(fā),是來鎖人的命,吵嚷著要讓這府中人血債血償……
許婉婷在尖叫聲中哭醒過來,直嚇得滿身大汗,連睡衣都濕透了。而她臉色蒼白,更是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