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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兒當(dāng)即搖頭:“吳老板,您別開玩笑了,那些東西我怎么會。”
可是,她到底會些什么呢?卻連自己都搞不明白。不知自己從何而來,亦不知自己曾經(jīng)是做什么的。只從自己的手掌來看一定是出自貧苦人家,竟結(jié)滿了繭子。
吳老板這個時候當(dāng)真是一點兒輒都沒有了,只得有病亂投醫(yī)。九兒是這些打下手里最上得了臺面的,長相絕美,氣質(zhì)清靈。即便真的是什么都不會,換上一身行頭往那里一站無疑也能博取眾人眼球。這樣一想,越發(fā)篤定心中的念想。
拉著她:“九兒,現(xiàn)在沒有別的辦法了。你看素心她這個樣子現(xiàn)在唱頭嗓肯定是沒有辦法的事。你好歹也在戲班子里呆了些日子了,總不能看著自個兒砸了。你就幫忙墊個場,演什么樣都不打緊。”說著已經(jīng)讓人拉著九兒去上妝。
那些人的手法是很利索了,在戲班子里呆了一把年頭,都是靠這行吃飯的手藝人。簡單的妝扮之后竟然效果驚人,不由贊嘆九兒果然天生美艷,是名副其實的美人坯子。
又有一人扯著她去換衣服,寬寬大大的青衣水袖九兒穿著很不習(xí)慣。可是,那人硬是幫她束緊腰帶,只說這樣更配她的玲瓏身段。
腦子里一陣陣的發(fā)暈,還未想明白該演什么,卻被人一把推了上去。
一步蹌跟已經(jīng)站到高高的臺子上,片刻怔忡的模樣只像是一只小兔子,受驚之后眼瞳機靈的望著臺下烏壓壓的人群,皆抬眸望著她。一時間整個鳳傾樓竟是屏住呼吸,眾人一眨不眨的望著高臺之上。天姿靈秀,意氣殊高潔,此女好似天上來。
站穩(wěn)時,手臂輕輕一揮,在空氣中劃出弧度之后方才站穩(wěn)。那臉便從寬大的水袖中展露出來。白錦無紋香爛漫,玉樹瓊葩堆雪,這樣一個白衣素色的美人,竟然好似一株梨花。
付江沅本來百無聊賴的靠在椅子上,微許的困奄,見那戲臺之上遲遲沒有動靜,以手撐額,輕輕揉捏。眼角青光一閃,神色忽然愣怔。定定的望著對面的高臺,驚怔,欣喜,狂熱……無數(shù)種情緒交織之后,神色復(fù)雜莫測。
吳素看出異樣來,不由跟著望過去。卻見那的確是個美人兒。可是,付江沅見過的美人從來不少,百花爭艷,各色各樣。能使他目瞪口呆的,一定和別的不同。
這一看,也大大的吃了一驚。林君夢或者林君含?
不由一陣抽氣。
整個鳳傾樓的氛圍都堪稱詭異,九兒兀子站在那里,實則是很拘謹?shù)摹5共皇桥拢皇遣恢涝撗菔裁春谩3獞蛩粫杷坪跻膊皇撬膶iL。靜謐之后,已經(jīng)響起了唏噓聲,知道自己總不能一直傻站下去。
簾子后面吳老板探出半個頭來,只一個勁的催促:“九兒,別光站著,說話啊……”
說什么呢?
九兒就不是那種妙語連篇的人,拿嘴皮子哄騙人的本事她素來不屑。正吃緊的時候,視線一轉(zhuǎn),忽然看到高臺一角立著的花槍,心里忽然有了主意。取過來握到手中,臺上耍了幾下子,卻發(fā)現(xiàn)自己是有這方面天賦的,竟能耍出許多種花樣來。臂挽輕紗,踏歌而舞,身姿曼妙旋轉(zhuǎn)間,眉目素雅,白衣黑發(fā)襯著無比鋒利的美貌,譜出了異樣的*調(diào)。
就好比那馬背上的紅顏,總覺分外英姿颯爽。這樣一個驚滟妖嬈的美人,本該猶抱琵琶半遮面,卻如此鋒芒顯露,一舉一動,楚楚動人。
直至最后一個花把式落下來,臺下響徹雷鳴掌聲以歡暢的叫好聲。九兒站定之后淡淡的望著臺下,眉眼間總有一種疏落的氣質(zhì)。微一施禮,轉(zhuǎn)身去了后臺。
吳老板難掩的喜色,不絕于口:“九兒啊,真沒想到你還有這個本事,表現(xiàn)得實在精彩……瞧大家伙這勁頭,許老板也不會責(zé)怪了。”
“吳老板過獎了,我也不過耍些花架子,算不得什么本事。”實則心里只是好奇,她怎么會這些東西?轉(zhuǎn)首看到前面的大戲開始了,素心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向臺上走去。九兒收回目光道:“吳老板,我先去換衣服。”
將身上的行頭一件件的拆下去,望著鏡中熟悉也陌生的臉。日日看著,卻不知道自己是誰。
卻聽那邊吳老板又喚:“九兒,你過來一下。”
九兒的頭發(fā)來不及梳理,胡亂的抓起手邊的絲喧一攏,就出來了。
“還有什么事嗎吳老板?”
吳老板將另一個人介紹給她認識,只道:“是鳳傾樓的許老板,我們戲班子也是依仗許老板照顧。許老板說有人要見你,你跟他去一趟。”
九兒下意識皺眉:“是什么人要見我?”
許老板只道:“是一位官爺,真正開罪不起的大人物,只說是九兒姑娘的舊相識,想請姑娘一敘。”
九兒怔在那里。
許老板已經(jīng)伸出一側(cè)手臂:“九兒姑娘,請吧。”
張孝全一直在門口候著,見許老板將人帶了過來,幾步迎上去。張口還是喚她:“四小姐……”實則每見一次見到都是心驚,雖然她說自己并非林君含,可張孝全望著她清涼若水的面目表情,覺得她就該是林君含。可那個人分明已經(jīng)死了,跌入萬丈懸崖又哪有還生的可能。
九兒同樣認出他來,打了聲招呼:“原來是您。”方又道:“軍爺又認錯人了,我是九兒,不是什么四小姐。”見他若有所思的打量她,心中一驚:“莫非上次三少吃了我爺爺開的藥有什么不適?”
張孝全摒退了許老板只道:“倒不是,只是今日三少看到九兒姑娘,想跟九兒姑娘說幾句話。”說著一把推開房門請她進入。
那包間是上等的雅間,門前一排珠子竄成的簾子,房門一打開,通堂風(fēng)拂過,一陣清脆悅耳的“叮咚”聲,而那簾子晃動間直泛著琉璃一般的光彩,就仿佛是波光粼粼的水面。而九兒就在那樣的波光滟瀲中再次見到付江沅,面如冠玉,翩然臨風(fēng),靜靜望著她的時候不著一語,卻盡顯風(fēng)流。九兒只在心里暗暗驚贊,一個行旅出身的男子竟有這般華彩。
吳素不知何時已經(jīng)離開了,此刻雅間內(nèi)只有付江沅一個人。他一只手撐在桌沿上,骨節(jié)泛起青痕,而他的整條胳膊都已經(jīng)泛起了麻痹。他想張口喚一喚她,薄唇開啟,微微的動了動卻沒能發(fā)出聲音。
一時間他只是不能動彈,就像被人施了魔咒一樣,心中更是五味陳雜,說不出那是一種什么滋味。只眼睛酸澀的厲害,迷迷糊糊的險些看不清她。他從不相信她死了,可是,卻也沒想過她會這樣突如其來的站到他面前。素衣凜冽,渾然如畫。而他怔怔的想,這會不會仍舊只是他做的一場夢呢?像無數(shù)個夜晚那樣,他分明看得到她,一伸手就要抱到她,直等他真的伸出手時,卻從睡夢中驚醒過來……他怕極了那樣的悵然若失,竟一動不敢動。
身后的門板已經(jīng)關(guān)合了,張孝全一并退了出去。九兒不明所已的站了一會兒,不見付江沅動彈,試探著喚他:“不知道三少叫我來有何事?”
她雖然知道這是清軍的付三少,可是,委實還算個陌生人。就這樣和這個人呆在一個房間里,心里難免會有些緊張。纖纖玉指微微攥緊,她的膽子是很大的,掌心里還是出了汗,狀似緊張。
付江沅終于走過來,白皙修長的手指拔開密如雨絲的擋簾。而山長水闊之后,他終于又站到他面前了。
喉結(jié)動了動:“君含,竟真的是你。”
他夢囈一般訥訥出聲,目光灼灼的盯緊她,惟怕一眨眼她就不見了。
九兒的記憶力并不弱,她記得“君含”這個名字,那天付江沅被燒糊涂時,就一直叫著這個名字。她好奇的偏著頭:“是我與那女子長得很像么?”見他幽黑眼眸定定的盯緊她,又道:“但我不是君含,我是九兒。我想三少一定是認錯人了。”
付江沅走近來,無聲的望著她。第一次他將她認錯了,結(jié)果生不如死。這一次不會了。就是這個女人已經(jīng)根深蒂固植進他的心里去,無論她變成什么樣子,他都能夠在茫茫人海之中一眼認出她。
桃花眸子微微的瞇起來,略微吃驚道:“不認得我了么?”見她防備的睜大眼,唇齒一動:“你是原本就叫九兒,還是后來方起的名字?”
九兒皺緊眉頭,他如何會知道?
紀東陽分明告訴過她,這個世道人心叵測,女孩子謹慎一點兒總不會吃虧。她閉緊了唇并不答話。
付江沅抬手將她鬢角的碎發(fā)拂到耳后,見她偏頭躲閃,唇角微不可尋的上揚。冰涼的指腹從她的側(cè)臉劃過去,就聽他溫溫道:“你的頭發(fā)竟然長得這么長了。”見她越發(fā)不可思議,笑著說:“你以前可不是這樣,一頭俏麗的短發(fā),只說留起長發(fā)十分麻煩。”
九兒脫口而出:“你真的認得我么?”
付江沅手臂用力,一下將她攬到懷里去,任她如何掙扎都只是緊緊的抱住。他的胸腔內(nèi)疼的厲害,如同一把刀子在一下一下的劃割著。而他的嗓音也低沉沙啞的厲害,連連的叫著她的名字,沉沉道:“我想你……”
九兒驀然不再動了,身體僵在那里,感覺到有滾燙的液體沿著她的脖頸下滑,漫過鎖骨,一直滑到她的心口上。而她的心竟跟著一動,前世今生仿佛是想起了什么。腦子里卻仍舊一片空白。她嗅著這個男人身上的味道,陌生是陌生,卻不知不覺想到杜鵑花,艷色的花朵開得漫山遍野皆是。她不知道那跟她有什么關(guān)系,正如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從哪里來。
付江沅挺拔的身軀微微顫抖,卻極力控制手上的力道,怕自己這樣蠻橫會捏碎她。只覺得無論如何都不夠,像要將她揉進骨髓中。就是這個女人,讓他變得生無可戀。現(xiàn)在失而復(fù)得,一時間不知該將她安放在哪里才好。是唇齒中,還是心口上?
九兒回去的路上有些失魂落魄的,她沒想過自己以前會認識付江沅這樣的大人物。而且她也不是什么窮苦人家的姑娘,而是林家以前的大小姐。可是,現(xiàn)在綏軍已經(jīng)倒下了,林家一定也不知逃到何處。就算知道自己是誰,那又怎么樣?
而且她并非完全相信付江沅的話,那于她仍舊是個陌生人。她從不想被人牽著鼻子走,所以不是他說一句:“我們曾經(jīng)是認識的。”她便可以敞開心扉,完全的信任他。所以只等付江沅微微控制情緒將她一放開,她便逃走了。事實上她很害怕,她能感受到付江沅的熱情,那樣陌生又滾燙的情愫仿佛可以燙傷她。
吳老板察言觀色,見她默不作聲,便湊近來問:“九兒,是出了什么事嗎?那人叫你過去做什么?”
九兒掌心冰涼,搖了搖頭:“沒有什么。”
一旁素心冷哼一聲,那樣不言而喻的一聲諷刺,仿佛是看透了什么。
接著陰陽怪氣:“怕是要攀上高枝了,麻雀竟也可以飛上枝頭變鳳凰。看來今天吳老板讓她上臺是上正了,保不準就被什么人看上。”
九兒本來不是那種愛出風(fēng)頭的人,平日別人說了什么不中聽的話,她也只是當(dāng)作沒聽到。今天正趕上心里煩亂,聽到素心這樣說,不動聲色的回過去:“我的本事自是比不得素心小姐,哪有攀上高枝的那種命。比起素心小姐的游刃有余,能做個丫頭有口飯吃我已經(jīng)心滿意足了。”
素心這樣的名角,年輕漂亮,又有一副好嗓子,臺上臺下風(fēng)情萬眾,不知多少人覬覦,時常有商賈富甲請她去陪場子,而她身上穿的用的大都是別人送的,哪一樣不光鮮靚麗?所以若論攀高枝的本事,她自然沒法同她比。
“你……”素心頓時白了臉,一副惱羞成怒的模樣。
有些人自持清高,總以為和別人有什么不同。說話做事尖銳刻薄,看似是高高在上的人才會有的雍容華貴。實則只是自卑,只怕稍一軟弱就被人看進骨子里。那樣的卑微,是可以輕輕一腳就被踩進塵埃里的。
所以,九兒每次被素心責(zé)罵,看著她張牙舞爪的模樣,舉止已有了些上流社會的人會有的樣子,模仿的真是惟妙惟肖,定是下過功夫的。而她卻覺得素心這個人著實可憐。
九兒倔強的回視,不見一點兒服軟的意思。
吳老板見氣氛僵持,忙出來打了圓場。
“素心今天也累了,嗓子不是不舒服,早些回去休息。和她一個小丫頭貧什么嘴。”轉(zhuǎn)而又道:“九兒,你的脾氣是該收斂一些,素心無論說了什么,那都是為你好,別不知好歹。”
素心雙手環(huán)胸,扭動腰肢加快了步伐。再不想看到九兒的那張臉,只覺得晦氣。
付江沅一路上板著臉,一句話都沒有說。車內(nèi)安靜是叫人呼吸困難,只聽到發(fā)動機“嗡嗡”的響聲,其實并不明顯,這一回卻像被放大之后回蕩耳畔,怎么聽都覺得煩燥。張孝全坐在副駕駛上,如坐針氈。幾次回過頭想說起上次的事,張了張嘴,見付江沅面無表情的樣子,又無聲的吞咽回去。
汽車一開回南山別墅,付江法下車后即刻吩咐:“派人去保護她。”
張孝全恭聲道:“是,三少。”
付江沅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徑直回了房間。
張孝全脊背上出了冷汗,他知道付江沅知道紀東陽和九兒為他看病的事了。當(dāng)他醒來的時候他卻什么都未同他說,這在付江沅感覺一定氣不可遏。安排好保護九兒的事之后,接著返了回來。
輕微叩動兩下門板:“三少。”
“進來。”付江沅的聲音冷硬,低低的從唇齒間溢出來。
張孝全走進來的時候,看到他立在窗前背對他,太陽快落山了,日影西斜,那一道光輝灑在他的身上,如背鋒芒。整個人看上去很不真實。而張孝全的心里越發(fā)沒底,再度喚了聲:“三少……”
付江沅沒有吭聲,全神貫注的望著天際,那一抹緋紅當(dāng)真是漂亮,就仿佛她唇齒間的一抹緋色,艷麗傾城。而他的唇角不自知的泛起笑,此時的感覺就像毛頭小子那樣熱血沸騰。只激動得不能自抑,實則他想大叫,也想大笑。就連生息都一點點的恢復(fù)了,靈魂歸位,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力。他在鬼門關(guān)徘徊多日之后又要折返回來了,付江沅想,以后林君含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既然她將一切都忘記了,那樣也好,她不用再做馬背上的亂世紅顏,而他亦可以將錦繡山河通通放下。以后再不問天下誰主沉浮,不用在硝煙戰(zhàn)火中顛沛流離。他想她不用再拿捏著性子,過簡單平靜的生活,而他終會陪著她慢慢老去。
多少年后付江沅再想起自己此刻的心事,單純得像個孩子,癡傻的以為一切美夢都能成真。那是他對一個女人所有的熱血與豪情,一生也就只對那么一個女人有過這樣的期許。不過就是想跟她在一起,以后的漫漫紅塵路上能有她的陪伴。
張孝全等了好一會兒,付江沅都沒有說話。他在兀自想心事,專注而持久。直到走廊上傳來響動,是許婉婷的聲音:“江沅一定在書房里,警衛(wèi)說進來之后就沒再出去,臥室,花廳里卻不見人……”
吳素一回來就同許婉婷說了鳳傾樓的事,并不知道林君含出了意外,再三思及之后覺得那人只能是失了蹤的林君夢,只是沒想到綏軍沒落了,林家的小姐竟然淪落如斯。到了要給別人賣唱來維持生計的地步。
同許婉婷說起來的時候一陣唏噓,太多的沒想到。嘖嘖道:“三弟當(dāng)時的震驚你是沒想到,連我都不可思議,整個人就跟癡迷了一樣。看似三弟對那五小姐還是有情,只是不知道當(dāng)時出了什么岔子,五小姐失蹤了,三弟才公然解除婚約的。”
這樣一想,當(dāng)時平白無顧取消的婚約看似就有了說法。看來不是付江沅不想娶,而是娶不到。吳素那雙眼睛,毒起來也十分的了不得。什么時候見過付江沅那個表情?
痛苦與欣喜交織,只差當(dāng)場掉下淚來。而她看到他劇烈起伏的胸膛,知道男人那個時候都是在死死的壓制肺腑中的情緒,惟怕稍一傾瀉,就已泛濫成災(zāi)。
如若不是喜歡,又哪里來的不能自抑?
許婉婷下午去街面上轉(zhuǎn)了轉(zhuǎn),讓老裁縫量身定制了兩件旗袍,回來的時候整個人困倦得緊。搖著扇子還是感覺這天燥熱得讓人昏昏欲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