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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cuò)，周太醫(yī)給憑闌請了脈，然后滿面紅光地向主子作了個(gè)揖說：“恭喜陛下，賀喜陛下，是攝政王有喜了！”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因?yàn)樗腥硕疾粍恿恕?

歡歡喜喜想著皇室后裔總算有了著落的周太醫(yī)一看大家不動了，也跟著目瞪口呆起來，不明白問題出在了哪。

江憑闌渾身僵硬了足足十個(gè)數(shù)，隨即在微生玦略有些尷尬的神色里笑起來，狐疑道：“周太醫(yī)，哪會呢，您是不是弄錯(cuò)了？”

周太醫(yī)聞言緊張地蹙起眉，揩了揩額間細(xì)汗，“既然攝政王這樣說了，請容下官再診一次脈。”

又一陣死寂般的沉默過后，周太醫(yī)冷汗涔涔地抬起頭來，在幾人近乎緊張逼迫的目光里仍舊道：“攝政王，您這滑脈雖細(xì)弱，卻當(dāng)真是有喜之兆無疑。”

江憑闌木訥地眨了幾下眼，不信似的笑笑，“周太醫(yī)，我記得，喜脈不足一月怕是很難給瞧出來的。”

她這話一問，頭腦清明的微生玦和商陸都聽出了一絲不對。只有遲鈍的柳瓷尚在奇怪，主子何時(shí)“趕”的“工”，怎得如此驚為天人，如此神乎其神，如此叫她不信呢？

想到這里，她心里“咯噔”一下。

因?yàn)椴恍牛运氲搅艘粋€(gè)更加驚為天人，更加神乎其神的可能。

如果她沒記錯(cuò)的話……皇甫弋南是二十天才離開的南回。

“回?cái)z政王的話，這滑脈的跡象的確因時(shí)而異，卻也因人而異，懷胎不足月便被確診的并非未有先例。”

她的雙目空洞了一瞬，顫了顫眼睫道：“所以您的意思是……的確不足月……”

“回?cái)z政王的話，從脈象來看，是這樣沒錯(cuò)。您方才說近日里感到困倦疲乏，應(yīng)當(dāng)也是這個(gè)緣由。”

她一點(diǎn)點(diǎn)吸著氣，似乎怕動靜太大，腦袋里繃著的弦就要斷了，半晌才呢喃道：“我知道了……”

微生玦看一眼她下意識撫在小腹的手，眨了幾下眼，隨即絲毫看不出異樣地笑起來，“辛苦周太醫(yī)走這一趟。”

周太醫(yī)總覺得氣氛古怪，聞言也不敢松氣，畢恭畢敬道：“陛下言重了，都是卑職應(yīng)盡之責(zé)。”

微生玦繼續(xù)不動聲色地笑著，“周太醫(yī)今年貴庚？”

“回稟陛下，卑職已過花甲。”

“既然如此，您也該是時(shí)候告老還鄉(xiāng)了。”

周太醫(yī)大驚，“噗通”一聲跪了下去，“陛下！”

微生玦親自彎腰去扶他，“周太醫(yī)這是做什么？您告老還鄉(xiāng)，照舊每月能拿朝廷的俸祿，只要您出了這扇宮門，便將今日憑欄居里的事爛在肚子里。”

半輩子淌在官場里的人怎會聽不明白這話的意思，聞言顫巍巍站起身來，頷首請辭：“謝陛下恩典！”

……

同一時(shí)刻，千里外，甫京九寰宮宮門前，烏墨錦袍之人迎著晌午的日頭長身而立，眼光淡漠地望著主殿殿門的方向，心思卻似飄忽到了很遠(yuǎn)的地方。

多年前，也有人迎著這樣的日頭踏進(jìn)了這扇宮門，而當(dāng)她再一次從這里走出，一道泥濘帶血的溝壑橫亙在了他與她之間，從此將兩人分隔成了天南海北之遠(yuǎn)。

他無法找回她，她亦無法給他救贖。

可倘使重來一次，他還會作同樣的抉擇。

他身后站了足足數(shù)百群臣，東閣大學(xué)士鄭啟當(dāng)先作揖行全禮，面向主殿殿門的方向跪拜下去，高聲道：“皇族子嗣凋零，朝廷根基動搖，國不可一日無儲，寧王吉人天相，現(xiàn)已平安歸京，臣懇請陛下冊立寧王為太子，以平眾議，以安民心！”

隨之而來的是數(shù)百人齊整的跪拜和如滔滔洪水般的聲響：“臣等附議——！”

轟然一聲響，殿門被拉開，一個(gè)煙灰色的人影緩步跨過門檻，向這廂走來。正是這些時(shí)日以來一直守在九寰宮內(nèi)的江世遷。

神武帝有心要除皇甫弋南，卻自然該以自己的性命為先，因此江世遷，也就是千弒并未被派去西厥，而留在了甫京。

皇甫弋南看他一眼，繼而彎起嘴角，“千弒，我們談?wù)劇！?

群臣憂心忡忡目送看似劍拔弩張的兩人走開，約莫一炷香后再見，只瞧皇甫弋南依舊是那副淡漠的神情，而原先離開時(shí)走在他前頭的千弒跟在了他的身后。

結(jié)果不言而喻，人人心底松了一口氣。

皇甫弋南在無數(shù)雙熱忱的眼里一步步走進(jìn)主殿，將兩卷圣旨遞到了神武帝的床頭。氣息奄奄的神武帝盯著那明黃色的卷宗看了許久才讀清楚里頭的內(nèi)容，雙目幾欲撕裂般瞪出，渾身也跟著劇烈地哆嗦起來。

臨死前一刻，他忽然記起那年冬夜，那雙唇染血的女子在她耳邊許下的箴言：“終有一日，您會輸給您近乎自負(fù)的自信。”

是，他太過自信了。在該一刀斬?cái)嗟臅r(shí)候縱虎歸山，多年來自以為能耐地操控著他野心勃勃的兒子們，甚至?xí)r至今日仍舊妄想千氏會是他的籌碼。

千氏忠于皇室不假，可皇甫弋南也的的確確是他的兒子，是皇室之尊。

他伸出食指顫巍巍指向皇甫弋南，整張臉因此漲得通紅，憋了半晌方才費(fèi)力吐出兩個(gè)字：“孽子……”隨即嘔出一大口血來，在滿腔懊悔與不甘里撒手去了。

百年基業(yè)，一國君主，到頭來不過一聲“孽子”作結(jié)。

皇甫弋南淡淡笑著，耳邊恍似響起那女子清麗的語聲：“殺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的是氣死人。”

他的目光掠過那兩卷被鮮血浸染的圣旨。它們其中一卷擬定了一個(gè)嶄新的國號，另一卷……擬定了他將要冊封的皇后。

☆、立后

皇甫延熹二十六年五月，帝崩于九寰宮，皇九子寧王承襲皇位，次日登基，改年號為“長明”。三日后行冊封大典，立前寧王妃皇甫江氏為后。江氏缺儀，以一襲正紅盤金緞繡鳳尾裙為代。據(jù)傳，此為延熹二十一年二月先帝壽辰時(shí)寧王妃所著。

消息很快傳遍三國，人們瞧不明白了。皇甫的百姓不敢嚼新帝的舌根，不過，大乾的百姓敢。<script>chapter1();</script>